他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凌默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下意识朝他这边看过来, 又像被烫到一样很快别开。
应虞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想用黑暗把自己隔绝起来。月光被遮住, 蛙鸣变得模糊,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掌心下面闷闷地回响,可凌默的脸还留在他的视网膜后面,湿漉漉又亮晶晶的,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想, 他得先开口。
依他对凌默的了解,如果他不主动打破沉默, 凌默可以这辈子都不开那个口。凌默对别人有一种堪称残忍的果断,但在面对自己友谊上的变质时却不好说了。
但是……那要怎么和凌默说?道个歉然后说他们做回朋友?还是乞求凌默要他做一个爱人?如果是后者,凌默估计又要逃避。
应虞的脾气很少让他去妥协,可是对方是凌默,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心想,那就做回朋友吧,况且他的确后悔当时失去理智,说出想把凌默关在医院的话,他明明知道凌默最讨厌医院。
这样想着,在粼粼月色中,他闭上了眼睛。
……
“喂,应虞。应虞。”
睡梦中突然传来遥远的呼喊,逐渐由远及近,像凌默的声音,但是青涩很多,和现在应虞熟悉的更低沉更清朗的声线不太一样,像清晨第一声清亮的鸟鸣,还有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颗粒感。
怎么回事?应虞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有些熟悉的浅蓝色床单上,凌默…不,少年时期的凌默正坐在他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才抽条不久的身形勾了一层白边。少年的脸颊还带着一层没褪尽的婴儿肥,薄薄地敷在颌骨转角的地方,让他已经显露出锋利轮廓的脸多了一分柔软的钝感。身上洗旧的T恤松垮垮套着,露出脖颈下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反白的皮肤,少年气和锋芒正同时刺破他的皮肉往外长。
“怎么了?”应虞听见自己下意识地问,声音也比现在年轻很多。
少年凌默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话音委屈,尾音拖得老长,“我腿疼。睡不着。”
颀长的躯体弓一般弯着,他穿了一条到大腿的短裤,两条修长的腿屈起来搁在浅蓝色床单上,裹着层薄薄的肌肉,脚踝细而骨感,皮肤白得泛着一点潮气。
这是凌默十五岁的那一夜。
应虞忽然想起来了,凌默发育期长,生长痛持续了好多年也没停,十五岁那年大抵是最难熬的一年,时常半夜被疼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暑假凌默会来应虞家里住,和应虞挤一张床,于是便有了今晚,深夜的两个少年人蜷在同一张被子里,应虞把手放在凌默的膝盖上,问:“是这里疼吗?”
凌默点头。他又往下放到小腿上:“那这里呢?”凌默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疼,生长痛就是这么磨人啊,骨头里面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撑,只好应虞问到哪就点到哪。
应虞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法给这个被疼痛折磨得哼哼唧唧的人按每一个地方。凌默肌肉还没完全成型的腿长得又直又韧,像一株刚被春水泡过的柳条,摸上去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紧实和弹软。
他按得很仔细,动物园里幼虎的饲养员想必也不会比他更用心。拇指沿着凌默的胫骨边缘往下推,擦过少年紧致的小腿肌肉,凌默的皮肤很薄,浅青色的血管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在膝盖内侧蜿蜒,轻轻掠过后,指尖下的身体便微微颤了一下。
“嗯……”少年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疼。
那声音又轻又短,像一根细小的羽毛扫过应虞的耳膜。应虞忽然觉得被折磨得坐立难安的人似乎变成了他自己。
然而再抬头一看,把人搅得心神不宁的凌默已经睡着了。侧着脸,半张脸掩在手肘里,嘴唇微微张着,胸膛正平稳地起伏。
月光很好。应虞能清晰地看见睡着的凌默。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人手长脚长,哪哪都是韧劲十足的模样,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瓷般的光泽,温热的,光滑的,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干净而灼烫的触感。
平日里他们一起打篮球,汗津津地撞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应虞也看过很多次凌默的身体,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月光下的这几寸皮肤烫得他呼吸发紧。
他本来熟悉的习以为常的少年的躯体线条,在寂静的夜里忽然显露出另一种质地,像一簇刚刚擦出火星的干草,分明很小的一点光,可落在心里就是一场大火。
应虞猛然惊醒。
他直直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天花板还是那道细长的裂纹,窗外蛙鸣海浪依旧。没有十五岁的凌默,没有浅蓝色床单,没有少年人温热的、微微发颤的腿。
应虞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动过心,在一个十五岁的月夜下,在凌默一个普通生长痛发作的月夜下,在一个凌默在他身边安然睡着全身心信任他的月夜下。
他坐在床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呼吸粗重而急促,掌心被体温蒸得发烫,过往的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往回涌。
十五岁的凌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睫毛扫过他脖颈的触感,十七岁的凌默打球赢了之后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十八岁的凌默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转过头来看他时的眼睛,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好朋友的全部证据,在这一刻露出另一副面孔。
他那么早以前就心动过了。
应虞慢慢抬起头,盯着窗外那轮过分明亮的月亮。
他不可能再和凌默做回纯粹的朋友了。十六年的河流不会回头,他已经站在河的这边,看见了对岸那片月光下的少年躯体。现在他们要么自欺欺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疏离下去;要么分道扬镳,在岔路口各选一条路越走越远。
但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月亮面前,应虞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醒,他觉得有。
他要和凌默假装重归旧好,要让凌默相信他们真的可以做回朋友,要把这只逃避的虎当成一只无察觉的蛙来对待。
第二天一早,凌默拉开门,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应虞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一圈淡青。凌默刚要问“你怎么在这”,应虞已经先开了口:“凌默,对不起。”
凌默还带着困意的眼睛蓦地清醒:“……啊?”
他的惊讶反应让应虞嘴角僵硬地弯了一下,伸手来牵他的手腕:“对不起,我之前的确不该那么吼你,也不该明知道你不喜欢医院还不让你出院,这件事是我的错。还有那个告白……”
“那个告白就如你所说,当作没发生过。”
凌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应虞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凌默看了看牵住他的手,手指蜷缩,终究还是没挣脱,问:“你一早就是来道歉的?”
“不是。”应虞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我还想说,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应虞的脾气会这么轻易放弃?凌默想,但是他也不想再这样折磨下去了,遂自动忽视掉所有异样,很快就做出决定:“好。”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到应虞面前。
在走廊里的晨光,他手指修长漂亮,指骨嶙峋如山峦,微微张开着晃了晃,对对面的人发出一个邀请:“那你再牵牵我的手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但应虞看了一会儿,而后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凌默的掌心。
他们果然和好,僵硬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相处。徐徐在旁边观察了两天,默默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俩人之间还是怪怪的,但至少应虞又开始给凌默递水了,凌默也会接过来喝两口,不算回到从前,但至少比冷战好。
戏中时间过得很快,雨季和台风季一个又一个过去,海滨小镇的三角梅被太阳晒得越发浓烈。林远没有离开小镇,他在这里读了大学,一边读书一边继续拍他的电影。旧DV换了两次电池,屏幕上的刮痕越来越多,但镜头里的左辞始终明亮。
终于,在一个夏天又来临的六月,林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七天七夜,把所有素材剪成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他买了新的投影仪和一块白色的幕布,在海滩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放映场,邀请了很多共同的朋友,把最好一排位置留给了左辞。
那天傍晚的云层很薄,被落日烧成一片融化的金红色,海浪声被风声压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幕布上,林远站在投影仪旁边,手心全是汗。
电影开始。
左辞以为会是什么文艺片或者纪录片,但画面亮起来的第一帧,他不禁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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