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一片昏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方连,喝药。”
白舒然的声音进入耳中,变成模糊不清的轰隆声。
好在,鼻子还能闻到药味,方连知道又该试药了,撑住双臂坐起来些,乖乖张嘴。
结果不出意外,又吐了。
白舒然熟练的收拾过,坐在桌前,提笔的手抖个不停,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生葛根,知母,生地黄,煅牡蛎,白茅根……还有哪里不对……”
白舒然眼睛布满红血丝,反反复复看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方连沉重的呼吸一声声搓在耳膜,敲在心头。
白舒然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的抽动。
冰凉的风从缝隙中吹进几缕,茶水转眼就凉了。
白舒然打了个激灵,汹涌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他再次拿起方连记录的症状,回想自己的应对方法。
吃药,辅以施针,完全对症,没有任何纰漏,可方连就是不见好转。
突然,白舒然想起之前被扔到书柜角落的羊皮卷,那处找不准的穴位。
白舒然连忙跑去书房,重新将羊皮卷捡起来。
那处穴位旁标注着,清肺解毒、透邪敛阴。
白舒然拿起银针重新坐在床前,扒开方连的衣服,又犹豫了。
这一针下去,若找错了,以方连现在的身体状况难以承受,将再也难以抵抗疫病的侵蚀。
方连意识不清的睁了下眼,视线中一根银针不停的颤动,他笑笑。
“白叔叔,下针吧。”
第57章 死后埋哪都想好了
白舒然稳住手肘,眼睛用力一闭一睁,毅然下针。
方连腹下一痛,当即缩成虾米,晕了过去。
“方连,方连……”
是白叔叔在叫我么?
方连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寻不到方向。
恍惚中,又回到两年半之前的夏天,他坐在郡守府的荒园中,等待白舒然偷偷前来,给他讲学。
空气里满是墨汁和草药的味道,还有那个明月般的人。
转眼,美梦消失了,眼前站满了乌泱泱的人,每个人的嘴巴都张着。
细听去,都是责怪白舒然的声音。
他们责怪白舒然不该收留方式余孽,责怪白舒然引来了疫病,责怪白舒然医术不精,研制不出对症的药方……
他们追着、喊着,如同索命阎罗,每个人眼中都泛着赤红的光芒。
人潮汹涌,唯独不见白舒然。
“白叔叔,泓之,你在哪里……”
方连到处跑,到处寻,就是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战栗出自灵魂深处,方连陷入浓浓的恐惧,他的世界不能没有白舒然。
“白舒然!”
方连吓得一脚把自己瞪醒了,连忙坐起来,与守在旁边的白舒然撞了个满怀。
“方连!”
白舒然扶住惊魂未定的方连,抓住方连的手腕,摸上脉搏。
转瞬,又贴在方连额头试了试温度。
“退热了。”
白舒然垂下头大口的呼吸着,方连懵懵的坐在一旁,不等开口,白舒然腾的起身走了出去。
“白叔叔?”方连鞋都顾不上穿,连忙跟上去。
刚走到门口,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压抑的,沉沉的哭声。
方连抓住门的手停下了,滑坐在地,静静听着门外的声响。
大概一刻钟过去,哭声停了,人也不见了,只剩风在呼呼的刮。
不一会儿,十六拿着一叠衣服和新的被褥走进来。
“小公子,你总算醒了,先生让我先把屋中的东西都换了。”
方连听话的坐在旁边,向外看了几眼,“白叔叔呢?”
“先生去郡守府了,让你在家好好歇息,不用去寻他。”
十六将换下的东西拿去全烧了,又在方连屋中续了一炉苍术和艾叶熏着。
方连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浑身没力气,吃了点东西便又睡过去。
醒来后,暮色沉沉,仍不见白舒然。
方连趴在桌前,推开窗户,斜对面的屋中没有燃灯,黑漆漆的,在夜幕中格外空洞。
十六送了夜宵来,是方连最喜欢的蜂蜜蛋羹,“先生说小公子昏迷太久,需多吃点东西。”
方连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叔叔还没回来吗?”
十六挠着脑袋,“应该还在医馆,先生只让小的回来照顾小公子,没有嘱咐别的。”
见方连快速吃饭,穿好衣服就往外走,十六连忙把人拦住,“小公子病还没大好,先生说不能吹风!”
“我要去找他。”
方连没由来的心慌,只想立刻马上找到白舒然。
十六根本拦不住他,急的在方连左右绕圈圈,奈何十六嘴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小连不明所以,也摇着尾巴跑来跑去。
方连刚打开大门,迎面碰上两个准备敲门的中年男人。
“你们是?”
方连退后一步,警惕的端详着两人。
中年男人往院中瞭了几眼,解释道,“是白先生的家么?我们想和白先生确认一下棺材的用料,最近城内闹疫病,工人们生病歇息了,柏木没接回来……”
方连愣住了,连忙打断对方的话,“棺材?什么棺材?给谁的?”
中年男人干笑两声,“五天前,白先生派人去我铺子里订了两口棺材,至于是给谁用的,我们也不好细问。”
方连喉中咕噜一声,棺材?两口?
就算家里真有人用得上,也只有他一个啊,订两口做什么?
思及此,方连脑中轰的一声,越过两人往仁安堂跑去。
医馆中,白舒然脸上蒙着一层纱布,正在给人施针。
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沉静淡然,在灯下蕴着熠熠光辉。
“小公子,你不听话先生又要生气了!”
十六担忧的跟在方连身后,唯唯诺诺的喋喋不休。
“嘘。”方连鬼鬼祟祟趴在门外,“别出声,我看看他就回去。”
医馆浸在一片静谧中,病者都安静的等待白舒然给他们施针。
方连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那道身影,心中的想念得到些许缓解。
见白舒然快忙完了,方连才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对十六小声道,“走吧,回去。”
“大晚上的在屋外吹风,万一病症又复发了,小的怎么向先生交代?”
十六埋怨个不停,方连掏了掏耳朵,这小子被十七带坏了?怎么变得如此啰嗦。
“你昏睡了足足五天,先生吓得棺材都备下了,你好不容易醒来,就该好好在家休息……”
五天,这么久吗?
方连回头望向仁安堂,“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乖乖回到屋中,方连就坐在书桌前,把窗户拉开一条缝,等着白舒然。
等到太阳东升,西落。
两天了,依然等不回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方连咳的胸腔发痛,白叔叔,你怎么还不回来?
“十六,城中的情况怎么样了?”
十六收起药碗,“小公子放心吧,先生已经研究出了对症的法子,大部分病者的情况都控制住了。”
方连不禁皱起眉,都结束了,还有什么事需要白叔叔亲力亲为的?
疫病来势汹汹,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白舒然。
即便白舒然是铁打的,也该好好休息了。
方连实在不放心,披着黄昏又去了仁安堂。
一天过去,医馆中的病患少了许多,疫病得到控制,好转起来的人可以回家休养了。
白舒然站在灶台前,对着煎药的锅子发呆。
方连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系在脸上,遮住口鼻,这才悄悄过去,轻轻拥住白舒然。
“白叔叔,怎么不回家休息?累坏了我会心疼的。”
白舒然拿开方连的手,默默走到旁边,没有说话。
方连一双杏眸一下睁大,又委屈的耷下眼角,“白叔叔,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白舒然胸膛微微起伏了下,绕过方连,走到诊桌边坐下,“小蝶,最近常用的几味药材多补些,还有苍术和艾草,给来抓药的人都送些,回去熏着。”
“好,我记住了!”
小蝶一边朗声应着,一边偷偷打量方连和白舒然,摇摇头。
先生这次是真的生气咯……
方连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急火攻心,扶住窗户咳了几声,喉中涌起阵阵血腥味。
“坐下。”
白舒然拉着方连坐好,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捏住他的脉搏。
“热毒还未清干净,谁准你出来的?”
方连可怜巴巴的看着白舒然,“白叔叔,我想你。”
白舒然抿着嘴没搭话,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白叔叔,我乖乖吃药,好好休息,你也每天回家看看我,可以么?你总不休息,累倒了怎么办,我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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