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夸张的说,每一次‘传尸劳瘵’爆发,都是一种新的疫病,和医术高低无关!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诋毁白叔叔!
白舒然无力的将额头抵在方连肩上,许久,抱住方连轻笑一声,“不怪你,走吧,我们去医馆。”
方连担忧的端详着白舒然,却在那张沉静的脸上没看出任何情绪。
刚走到医馆门口,劲风裹着呼啸声扑面而来,方连立即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挡下飞来的茶杯。
咔嚓——
杯子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渗过衣物触在皮肤上,方连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紧牙关,瞪眼看向前方。
各种脏污之物再次扔来,尽数砸在方连身上,直到砸到白舒然,才解气的停下。
几片黏糊的菜叶摔在白舒然脸侧,又嵌入发间。
方连护在白舒然身前,气的连发丝都在跟着颤动。
白叔叔平日最注重干净体面,这些人怎么可以!
脏污粘在白舒然身上,也粘在了方连心上,蚀的生疼。
几个人哭嚎着用架子抬起一具尸身走了出去。
“苍天啊,你怎么不开眼啊。”
“都怪那庸医和收养的扫把星,若不是他们,我们怎会平白遭受这些灾难……”
白舒然沉默的吸了一口气,拽着方连走向内室,把身上收拾干净,检查方连的胳膊。
所幸冬天衣服穿的厚,皮肤只是红了一块,并无大碍。
白舒然还是不放心的涂了一层药,默默起身,坐在诊桌前。
整个人身上灰蒙蒙的,仿佛这深冬的阴云只笼在了白舒然一人头上。
方连眼圈发红,实在受不了,大步走出医馆,躲在角落中,拳头憋屈的砸在墙上。
若不是他当初放跑了方玉麟,白舒然就不用承受诸多委屈和诋毁!
方连颤抖着低下头,看着双手,这一身方氏的血液,是不是真的在克白舒然?
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在手心。
在外整理了一会儿情绪,方连走回医馆,帮几个病者施针、喂药。
突然听到哇的一声,药碗哐当跌落在桌上,白舒然站在窗前呕吐起来。
白舒然向来端方的脊背,弯下去,久久没能直起来。
“白叔叔!”
白舒然每天睡不饱,吃不好,还要自己试药……
方连的五脏六腑抽搐在一起,呼吸不上来。
沾染了‘传尸劳瘵’最初几天难以察觉,一旦发现便已是重症。
宛城几个医馆的先生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疫病最初是什么症状,很难精准下药。
只能不停的尝试,不停的摸索。
或许……
方连看着白舒然颤巍巍的背影,心里有了定数。
在医馆帮着忙碌一白天,方连与吴伯和十六、十七交代几句,便自己回到家。
白舒然每天忙的头晕眼花,整整两天没见到方连,只当小孩是这阵子太累,回去休息了。
叫来吴伯询问,吴伯也答,十六送去的一日三餐小公子都按时吃了,便放心下来。
第四天仍是不见人影,一股不好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白舒然跑回家中,门上的血字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白舒然直径穿过回廊,推开方连的门。
沉沉的腐草气息扑入鼻腔,白舒然眉心倏地皱紧,几步迈到床前。
方连脸色蜡黄的躺在那,床畔的柜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方连,你怎么样了?”
白舒然捞起方连的手,把了会脉,悬着的心轰然沉底。
屋内暖墙烧着,白舒然却像置身在结冰的湖中,一瞬间,连心跳都感受不到了。
六神无主的坐在床边,眼中只剩绝望。
方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几缕睫毛黏在一处,视线里朦朦胧胧。
“白叔叔,”方连侧过身,拍拍柜子上的几张纸,“这,这是发病前三天的症状,脉象和……”
白舒然不可置信的盯住方连,两眼一黑险些栽过去。
堪堪稳住身形,声音抖的不像话,“你是故意染病的?”
方连笑笑,干裂的唇渗出几点血珠子,不等他说话,白舒然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方连!谁允许你以身犯险的!”
白舒然气疯了,两手捧住方连的脸,指尖陷在脸颊两侧,几乎失声。
方连想去抚白舒然的脸,手悬起半晌,用力把人推开了,“白叔叔,不要生气,伤身子。”
白舒然红着眼,泪水憋在眼眶里硬是没掉出来,抓住方连的手贴在脸上。
方连的掌心一片滚烫,烫到白舒然痛的无法忍受,“方连,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方连抽回手,往床内缩了缩,“白叔叔这么厉害,肯定能早日研究出方子……”
“届时,能赦免我在你心里的罪了么?”
白舒然愣了下,一时没想明白。
赦罪?
什么罪?
方连看向白舒然的膝盖,“白叔叔,你打算跪一辈子祠堂么?”
情绪在脸上寸寸裂开,白舒然下意识的别开眼,眼泪顺着脸颊滚过,转瞬就变得冰凉。
方连是怎么发现的?
“白舒然,”方连连名带姓的唤着他,“泓之,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和我在一起,必须以你的膝盖为代价,那我……”
宁愿不要了。
方连想过很多次这个可能,每次想起,离开两个字便开始撕扯他的心脏,血肉模糊,跳一下疼一下。
纵使痛,但方连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白舒然为了他夜夜跪祠堂,舍不得白舒然因为他遭受诸多委屈和诋毁。
“方连,我早说过,你没有罪。”
“那你为什么跪祠堂?”
白舒然语塞,记忆快速翻了个遍。
难怪在岁旦那几天,方连不跟他一起睡,还每天把他拘在家里,不许出门……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白舒然与方连对视半晌,突然匐在方连身前,压抑的声音从喉中挤出,“若你真的有罪,也是罪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等你好了再惩罚你。”
方连屏住呼吸,挪开脑袋,贪恋的勾起白舒然一缕发丝,握了握,把人推开,“当心传染。”
“白叔叔,用我试药吧。”
白舒然抓着被子的指尖早已泛白,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安静许久,白舒然突然起身,拿起柜子上的几张纸走了。
方连的意识一天比一天昏沉,起初还能下床走动,不过两天时间,床都下不了了。
白舒然每天会来看他几次,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亲自给他擦拭身体,更换衣服,喂他吃饭、吃药。
不知道是第几次把药吐了个干干净净,方连趴在床边,虚汗将头发黏在脖子上。
身形高大健硕的人,转眼瘦了两圈,身上还起了一片又一片红疹。
白舒然默默将屋子清理干净,拿出干净的里衣给方连更换,眼泪无声滑落。
安静,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方连背对着白舒然,昏昏沉沉的开口,“白叔叔,我曾看过……书上说,有一种竹子,叫……湘妃竹,你看我身上的红疹,像不像湘妃竹的……泪斑?”
说完,半天没听到回应,方连拖着嗓子黏黏糊糊道,“白叔叔,你理理我吧。”
白舒然依旧没有出声,方连心里发慌,“白叔叔,你不说话,我害怕。”
白舒然给方连穿好衣服,“现在知道怕了?染病的时候不知道怕吗?”
终于说话了。
方连脸上挤出一个浅浅的笑,“不一样,我不怕死,也不怕痛,就怕你不理我、不要我。”
白舒然胸中憋着一口气,情绪决堤,嗓音骤然提高,破声。
“方连!你总想着我会不要你!那你呢?你就没想过,我也会害怕?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治不好你,万一你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办?”
方连逐字理解着白舒然的话,浑浊的杏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白叔叔,也同样不想失去他。
“方连,从前是我胆小懦弱,怕违背孝悌伦常,怕世人眼光,怕你年岁尚小不懂感情,怕你长大了后悔与我变成这样的关系……可我既决定与你在一起,就不会离开你、不要你!你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做尝试?”
白舒然一口气说了很多,没给方连回答的机会,红着眼,拿起书卷走了出去,留方连独自消化。
染病七日,方连瘦的眼窝陷了下去,皮肤干燥如鳞,咳血越来越频繁,白舒然不得不长时间的留在屋中照看着他。
比起白舒然的心急如焚,方连则没有太多痛感,只是觉得哪哪都烫。
皮肤烫,呼吸烫,咳出来的血都是烫的。
烫的他喘不上气来,不能平躺,只能靠着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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