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中冷冷清清的,只余下白舒然和十七。
白舒然静默的枯坐在诊桌前,等一个可能不会再来接他回家的人。
想到方连提着食盒,在路口转身离去的背影,几乎折磨得他想发疯。
就在白舒然揉着额角,准备回家时,一阵脚步声蹬蹬的传来,又快又急,是白舒然最熟悉的节奏。
白舒然半阖的眼眸豁然一睁,眸光发亮的看向门口。
他等了许久的小孩正站在门前,扶着门框站着,嘴角和身上布着诸多伤痕,血腥气随着凉风送入鼻腔。
白舒然当即站起身来,上前几步,眼神发颤,方连怎会伤成这样?
十七跟在白舒然身侧惊呼一声,“小公子您受伤了?出什么事了?是跟人打架了吗?”
打架?在哪?
八月酒坊?
为了秦良月?
脚步猛地顿住,一连串问题从白舒然脑中喷涌而出。
连日以来积在心中的难过、妒忌,和此时的担忧混在一起,拧成一股浓浓的愤怒。
整整两天没有睡过好觉的白舒然,头脑发昏,情绪愤然决堤。
“我同意你练拳,不是让你出去跟人打架的!更不是让你为了什么酒坊老板打架!”
方连忍着疼痛将自己挪回仁安堂,还没开口,十七的问话和白舒然的斥责便扑面而来。
眼中酸胀满溢,心中的痛远比身上的痛更加汹涌。
方连一而再再而三,想方设法的去亲近白舒然,早已耗去了大半心力,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痛的弯下腰来。
“白叔叔是这么想我的?”
他很想掐着白舒然的脖子质问,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都会生气?
又想抱着白舒然的双腿哀求,不要生气了,求你喜欢喜欢我吧。
可在白舒然针尖般刺过来的眼神中,方连什么都做不出来。
艰难的喘了口气,转过身跑进茫茫夜色中,跑向白舒然口中的酒坊老板身边。
既然白叔叔这么想,那不如索性做实了!免得被平白冤枉!
“小公子!你去哪里啊?”
十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连踉跄着越跑越快,眼泪被冷风吹成冰碴,碎裂掉落。
白舒然追至门边,看着方连消失在夜风中的背影,心内一片冰冷。
十七藏不住话的念念叨叨,“先生,您对小公子也太凶了,他身上伤势那么重,您就不问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十七的哥哥每天跟在小公子身边,如今小公子带着一身伤回来,那哥哥呢?怎么不见人?
白舒然好似没听到十七在说什么,医馆门都没关,丢了魂一样自顾自的向家中走去。
十七焦急又是无措,快速将医馆门上落了锁,跟上白舒然的脚步。
宅中,吴伯早已准备好晚饭,等了许久不见两位主家回来,走出去张望,见白舒然独自回来了,目光在他身后找了找。
“小公子没跟先生一块回来吗?他在厨房中琢磨了一天怎么做山楂茯苓糕,可还合先生的口味?”
白舒然如梦初醒的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啊?”吴伯见白舒然一副没听懂的样子,提高声音重复道。
“小公子啊,他特意为了先生学习怎么做山楂茯苓糕,想哄你高兴呢,怎得没同先生一起回来?”
山楂茯苓糕?给我做的?
白舒然的脑子彻底混乱,拼不出完整的思绪,待到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在了方连屋中。
呆呆的愣了半晌,随手抽出书架上的几幅画卷,摊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落在画纸之上。
是他在窗边读书的侧影,身上每一处都被勾的细腻入骨。
白舒然心尖猛地一颤,立马又拾起一卷打开,竟是他更衣时的模样。
半解的衣衫落在手臂上,衣襟散开的曲线被墨青细细晕染,分明只勾了一道低垂的颈线,却让他身上蔓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酥麻。
更多画卷被急切的展开,白舒然在方连笔下,被凝固在不同的时光里。
曙光熹微,刚睡醒时,露水未晞,挑灯夜读时……
一幅幅一卷卷,他生活中的百般模样,全都被小孩用心珍藏着。
白舒然挨个看过去,画上的自己远比真实的自己好看许多,每一笔都凝着小孩汹涌的爱意。
他并非赤.落于小孩的画中,却仿佛被小孩的目光一层层剥落,亲吻。
墨香沉沉的将白舒然包裹,空气里每一粒被他吸入的微尘,似乎都携带着方连滚烫的注视。
那声轻唤了他千百遍的“白叔叔”,也如一根烧红的锁链,缠绕他的心神,炙烤着他最后一丝逃避的余地。
颤抖着将所有画卷翻完,白舒然最后从竹篓中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字迹杂乱,仍然可以辨出上面写的什么,是如何做山楂茯苓糕的法子。
白舒然垂下眼眸,视线忽然凝在其中一张纸上,在几个用山楂做的甜点名下,落着一行小小的字。
‘白叔叔早点消气嘛‘,小字旁边,还画着一只咧着嘴角的小狗脑袋。
脑中蓦然浮现出方连乖顺又明朗的笑容,那笑容摇摇欲坠,转瞬就散成粉末,再次聚起时,拼成了方连今晚委屈落泪的模样。
白舒然腾的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门前,白舒然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林景,后面跟着满头大汗的十六,门外是黑压压的官兵。
“舒然!”
林景快走两步,仔细端详着白舒然,“你没事吧,方连派人传信,说方玉麟逃回来了,我正在全城搜查。”
“方玉麟?”白舒然的身子在寒风中晃了晃,瞬间明白了方连的一身伤从何而来。
小孩分明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却被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一通。
以方连的脾气,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怕是伤心之下真的去了八月酒坊,浓浓的悔意涌上心头。
白舒然紧紧握着双拳,看向林景,“给我借一队人。”
林景有些疑惑,“去哪?”
“抓人。”
第46章 接小孩回家
方连跌跌撞撞走进酒坊时,眼角又冷又湿,身上的伤口已在冷风中凝固。
他刚走上二楼,小路就笑容灿烂的打了个招呼,“小公子,你来啦。”
秦良月坐在窗边,不悦的削了方连一眼,还知道来酒坊?
昨天不来也不打个招呼,有这么追求人的么?
秦良月正想着应当怎么惩罚一下方连,就听小路惊呼一声,“小公子,您身上怎得这么多伤!”
秦良月几步走过去,酒坊中烛火昏暗,看不真切,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坐在方连身边皱了皱眉,看向小路,“准备东西,把楼上清了吧。”
小路连忙点头,很快便提着一只药箱走过来,还在桌上摆了吃的喝的。
紧接着,二楼中响起一声声压低了的道歉声,“实在抱歉,今晚我们酒坊出了些状况,不能再招待您了,今天的酒钱就全免了。”
方连就像一座雕像,失神的坐在桌前,心脏早已被屋外的冷风冻住了。
直到秦良月的手伸过来,准备脱他衣服时,方连才猛地吐出一口气,拍开秦良月的手,“我自己来。”
给自己上药,这对方连来说是再熟悉不过。
清脆的一声响,秦良月嘴角一勾,收回手,靠入椅背中看向方连,眼圈通红,嘴角和身上都有伤。
这是在哪受了委屈?
方连卷起袖子,感觉不到疼似的,粗暴的清理伤口,上药。
二楼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只剩他和秦良月两人。
秦良月也不说话,静静的瞧过来,直到方连将伤口全都处理好,才悠悠的开口,“不想说?”
方连压着眉毛没有出声,下颌线紧绷着,牢牢缠在腕上的绦带沾了几滴血。
就像他对白舒然的感情,即便痛的心在滴血,还是抓着不撒手。
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方连不知道这是什么酒,烈的烫喉咙,一杯接着一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胸腔中一颗冰冻的心暖和一点。
酒气直入肺腑,又冲上头颅,方连脸上飘起两朵红霞,视线逐渐迷糊,脑中又沉又黏。
一个念头反复在泥沼里打滚,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他微微转头,盯着那张酷似白舒然的脸,用力眨眨眼,将滚烫的湿润眨了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生气,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喜欢吗?”
生气?
秦良月满脸疑惑,我吗?
他刚才不过是表现了一点点不满,很明显吗?
这小子,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至于这么夸大其词的冤枉我吧?
秦良月伸手接住方连的一滴泪,口中循循善诱,“喜欢?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嗯?”方连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半晌,才口齿不清的问,“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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