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叔叔学识广博,去长安做个高官绰绰有余,医术高明,是宛城中最好的大夫,品行端正,为人宽厚,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而他呢,罪人的私生子,身份阴暗的见不得光,性情顽劣,行事冲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与白舒然说什么?怎么说?
世界上最好的人怎么会喜欢世界上最阴暗的他?他做什么都是错。
方连眼角又滑下一滴泪,再次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是想让我教?还是想让我说?
秦良月往方连身边靠了靠,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想让别人明白你的心意,当然要告诉他,你喜欢他,心悦他,想要他。”
近距离打量方连的脸,酒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眉骨里藏着几分锋芒毕露的压迫性。
秦良月喉结滑了滑,恨不得立刻将人绑到床上。
压着跳动的欲望,蛊惑人心的声音还在继续,秦良月盯着方连的唇缓缓靠近,“不过,光说还不够,感情是要做的……”
砰的一声,酒坊大门被一股巨力推开,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白舒然带着一行官兵走上八月酒坊二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方连的下巴被人捏在手里,几缕微弱的光线挣扎着从两人唇间透出,马上就要被彻底切断。
白舒然耳畔嗡鸣一声,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上涌。
白舒然向来温和沉静的眼睛,瞬间冰冻三尺,刺穿昏暗的烛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然而,视线在看清秦良月侧脸的瞬间,彻底凝固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白舒然的脊椎炸开,怎么会这么像?
白舒然平时很少照镜子,但他对于自己长什么样子还是很清楚的,那张侧脸几乎与自己相差无几。
这就是方连日日都来八月酒坊的原因?为了一个像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不会推开他训斥他,不会刻意疏离他的影子?
方连会不会觉得,这个影子更能给他想要的温存?
白舒然两眼发黑,几乎要站不住了,先前所有的愤怒、妒忌和不甘,融为汹涌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指甲陷入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白舒然强撑着站在那里,理智和原则碎成一地粉末。
方连说的对,就应该把他关起来,锁在身边!
秦良月眼看就要尝到这两瓣引诱他许久的唇,被一行人突然出闯入打断,心中的不爽飙到极致。
不悦的转过头,缠绵和欲望全冷了,秦良月看着白舒然,几乎一秒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方连的养父。
原因无他,秦良月在白舒然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脑中划过一道灵光,诸多疑问,在此刻全有了答案。
方连为什么总喜欢盯着自己的侧脸看,为什么看到自己转过头来时会不高兴,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秦良月气笑了,方连心尖儿上那个人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秦良月伸手揽住方连的腰,用力往自己身上一贴。
嘴唇擦过方连的下巴,将脑袋靠在方连肩上,对白舒然大方一笑,“好大的阵仗。”
酒坊的小厮们脸上没有任何惧意,动作默契的护在秦良月两侧,看架势,打起来也不会弱于这些官兵。
白舒然手脚凉的发麻,指甲掐住掌心,竭力保持声色平静。
“前年流放的犯人逃回宛城,我等奉命搜查。亥时了,别的铺子都已经打烊,唯有秦公子这里还亮着,自然要进来关照一番,免得秦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倒是秦公子,将我家小孩扣在这里做什么?”
扣在这里?好大一口黑锅!
秦良月嗤笑一声,都说仁安堂的白先生为人正直,品行端正,真是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秦良月脸上扬着挑衅的笑,他心里不爽,也不能让这位虚伪的白先生舒坦。
他悠悠的端起一杯酒,先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酒全灌入方连口中,“做什么?当然是做晚上该做的事啊,难道我还能教他医术不成?”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争锋相对,擦出无声的火花。
白舒然胸膛重重的起伏着,百般情绪交织在心中炸了又炸。
好不容易压下情绪,转而看向晕乎乎的方连,嗓音柔下来,“方连,该回家了。”
方连醉的七晕八素,眼前一片迷蒙,只有鼻腔中那股浓烈的幽香甘冽,提醒着他身边这位并不是真的白舒然。
耳中蓦然灌入熟悉的声音,方连还以为听错了,努力睁了睁眼睛,面前多了一道素色的模糊身影。
即便只是一个轮廓,方连也能认得出,眼前人就是白舒然,每天充斥在他脑中,心中的那个人。
他的手动了动,口齿不清,“白叔叔来接我回家了?”
白舒然立马上前一步,声音再次放柔,“嗯,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方连心中欢喜,手中一用力,秦良月猝不及防被推开。
白叔叔来接我了,他还是要我的。
方连正欲扑过去,晚上那顿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又浮上心头。
欢欣化为委屈,几点泪珠簌簌落下,他无比硬气的嘟囔一声,“你道歉!”
方连脸颊两侧倔强的绷着,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让白舒然道歉。
空气中静了两秒,方连迟钝的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八月酒坊,白舒然身后好像还跟着几个人。
众目睽睽之下,让白叔叔道歉,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原本决定听不到道歉就不回去的方连,想了想,准备降低要求,只要白舒然说一句软话……
半句也行,只要白叔叔说了,就跟他回去。
还不待方连改变主意,就听到白舒然说,“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抱歉。”
方连怔住了,白叔叔,真的道歉了?
他抽了抽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向白舒然扑去。
今晚所有的委屈,都在白舒然的道歉中消散。
秦良月看着,还想将人拉住的手僵了僵,垂下了。
方连现在开心的就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那灿然展开的眉眼,是他从没见过的。
秦良月犹记得两刻钟前,方连失魂落魄走入酒馆的样子,可怜的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眼下,白舒然一句话就哄的他眉开眼笑,这小子恐怕早已爱惨了白舒然。
白舒然上前几步,接住步履不稳的方连。
伸手抹去小孩脸上的泪珠,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不停的低喃,“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冤枉你,不该凶你……”
跟着白舒然前来的官兵们相觑一眼,不是来抓人的吗?
众人正疑惑着,听到白舒然开口,“明天我会让方连把逃犯的画像画好,送到郡守府。”
白舒然小心翼翼的揽住方连,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
刚走了两步又顿住,“秦公子还是早日回长安去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秦良月喉中哼了一声,站在两侧的小厮则是一头雾水,谁都不敢吱声。
见白舒然扶着方连走的不甚利索,两名走在最前方的官兵好心道,“白先生,喝醉的人身子沉,我们帮您把人送回家吧。”
白舒然摇摇头,“多谢,无碍,我带他回去就可以,你身上的披风可以借给我么?”
夜半风凉,方连最怕冷了。
官兵应了一声,解下身后的披风递到白舒然手中。
白舒然把人牢牢的裹住,慢慢向家中走去。
方连埋在白舒然脖子中又蹭又闻,突然张嘴咬了一口,“白叔叔,以后不许再凶我了,这次就当过去了……”
白舒然一手扶住方连后颈,让他在自己肩上靠好,任他啃咬。
“白叔叔,我难受,你帮我拍拍……”
“好。”
两人刚回到门口,十六和十七就围了上来。
尤其是十六,可急坏了。
“小公子没事吧!下午,我跟着小公子去医馆给先生送吃食,结果小公子被人引到一处没人的巷子中,说要活捉小公子,还要利用小公子把先生也抓了。”
“小公子为了让我去郡守府报信,他一个人拦下五个人,那五个人那么高那么壮,小公子受了很多伤……”
十六语无伦次的说着,还张开手臂比划着。
白舒然本就自责的心更痛了,吩咐二人准备温水和药箱,扶着小孩走进屋中。
小心翼翼将方连放到他床上,白舒然熟练的去剥他的衣服,刚脱下外袍,就看到方连缠在腕上那条沾了血的绦带。
白舒然呼吸一凝,心跳如擂鼓,“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在这……”
十六和十七几乎是小跑着将东西送到方连屋中,想要留下帮忙,却被白舒然打发了。
方连的手臂和腿上都布着伤口,需要处理了,再换身干净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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