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吓得大呼一声,挣扎起来,不料,网子却是越扑腾越紧。
方连扫了一眼笼在身上的大网,抬手放在十六的肩上按了按,“没事,别动。”
绳索粗如手指,柔韧如蟒皮,每处网眼都用渔夫死结法缠绕几圈,徒手是无法挣开的。
事已至此,方连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向前方,数了数,这次是五个人。
“谁派你们来的?抓我做什么?”
几名大汉见方连也不挣扎,意外的挑了挑眉,“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绑架勒索呢?”
方连坐在地上抖抖衣摆,拍拍两只靴子,满脸漫不经心。
“图钱的话趁夜闯进仁安堂就好了,何必冒着风险绑我。”
“吃里扒外的叛徒,两年不见,你倒是变聪明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
干瘦的身影从五个大汉身后走出来,破旧的粗布衣挂在身上,如同裹着尘土的破幡,脊背佝偻出怪异的弧线。
头发已经全剃了,光秃秃的,脸上瘦的皮包着骨,看着十分骇人,唯有那宽额头宽下巴,昭示着这人的身份。
方玉麟。
方连的眉眼沉沉压下,果然是他。
方玉麟趿拉着双脚上前两步,端详着方连现在的样子,越看越恨,喉中发出阴恻恻的声音。
“贱婢生的野种,卖爹求荣,你凭什么过上好日子?你这种叛徒最该死!”
方连深呼吸两口,“方固严罪有应得,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张连李连,去替那些被残害的人讨个公道,可你们有活路,为什么还要回来?这是死罪!”
“死罪?”
方玉麟笑声疯狂阴戾,眼底则没有丝毫笑意,死死盯着方连,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你知道我们在流放路上过得是什么生活?就像地上的蝼蚁,哦不,还不如蝼蚁。衙役高兴了给我们点吃的,不高兴了就抽鞭子,对我们百般折辱,这种活着还不如死了!”
方玉麟说着,走近两步。
方连清晰看到了他高耸的颧骨,深陷下去的眼窝,眼白中满是红血丝,流放路上经受的折磨,已经让方玉麟成了从地下爬出的恶鬼。
十六早已吓得浑身颤抖,瑟缩在方连身后。
方连拍拍十六的肩膀,抬眸看向方玉麟。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娘被方固严欺负后过得是什么生活,那些被方固严欺压的百姓过得又是什么生活?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无辜的血,因果报应罢了。”
“干我何事?”
方玉麟怒喝一声,眉骨和嘴唇扭曲着,在斜阳下分外狰狞,“人生来有命,蝼蚁就当有蝼蚁的觉悟,至于你和白舒然,也该尝尝被流放的滋味!”
提起白舒然,方玉麟晦涩的声音蓦然提高,在这静谧的巷子中异常刺耳。
“白舒然,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枉父亲那么相信他,他却想将整个方家置于死地!还把你和宛城中那群蠢货迷惑成那样!”
方连的脸色骤然冷了,幽幽的看向方玉麟,捏着匕首的手,掩在衣摆下不动声色的用着力。
见方连的情绪起了波动,方玉麟扯起干裂的嘴角笑了,“啧啧,我说他妖言惑众错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幅为他生气的样子。”
“我回到宛城,第一件事就是打探白舒然的消息,雇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了,那几个蠢货得知我要活捉白舒然,居然全都不干了,还被你发现了行迹!一个两个,都是被白舒然迷惑的走狗!”
“我只好从城外重新找了人来,等他们引起你的疑心,我才能顺利将你单独引到此处。你这么护着他,想不想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你孤身犯险?”
方玉麟双眼发红,笑的邪异,“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轻易死了,你们也该尝尝流放的生活是何种滋味!”
白叔叔会来么?会的吧,他那样好的人,即便换做医馆中任何一人,他都会来的。
方连低头笑了一下,用肩膀撞了下呆傻的十六,“回回神,这次别犹豫赶紧跑,去郡守府,说方玉麟逃回来了。”
叮嘱完,方连拍拍手站起来,几句话的功夫,那张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大网,已经被他无声的割开几个洞。
他一把将十六拽起来向身后一推,挥着匕首直直向方玉麟冲去。
方玉麟狰狞的五官一僵,显然没想到方连会随身带利器,立即扯开嗓子尖叫。
“还不快上!把他俩都给我抓住!”
挣脱了渔网又怎样,难道他还能打得过五个人?
方玉麟没骨头似的往墙上一靠,方连挨揍的模样他从前看过不少,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有兴致过。
夕阳溶在窄巷的墙壁上,将几道凶影拖长,五人身形高大又强壮,方连独自站在五人面前,像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
几道拳风呼面袭来,方连敏捷的一躲,粗粝的皮肤擦着他耳边而过。
他从小就在挨打,在挨打中长大,没有人比方连更清楚怎么躲。
一击落空,第二轮攻击紧接着袭来,方连看都不看直接转身,挥向去拦十六的那两人。
找准机会转身就跑的十六,听到身后响起一连串拳肉相接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五人纷纷掏出了凶器,却被方连死死拦住,无法向自己追来。
眨眼的功夫,方连身上就新添了几道血痕,十六的心一下被揪住了。
“跑!”方连唇间挤出一个沉沉的字。
十六脑中一片空白,只记着这个字,双脚猛凳地面,使出浑身力气转身跑去。
第45章 求你喜欢喜欢我吧
“废物!都是废物!还不快给我拦住他!”
方玉麟扯开嗓子阴戾的尖叫,一旦被人跑出巷子,那他逃回来的事就压不住了。
方玉麟好不容易从南疆爬回宛城,耗尽所有可用的钱财雇了人,又故意露出马脚把方连单独引过来。
怎么还是抓不住?这小子这两年怎么变得如此厉害?
方玉麟眼中汹涌着疯狂的恨意,双手在墙壁上抓出几道蜿蜒的血痕,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贱婢养的野种这两年过得这么好,自己却要在流放路上吃尽苦头!
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那五人面色凝重,他们也想啊,可每次有人准备去追时,都会被方连死死拦住。
这小子显然是早有警惕,能打也就算了,还不怕疼!拼着身上挨几下也不放人去追,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甚至有两人恶狠狠的剜了方玉麟一眼,若你多花点钱再多雇几人,至于连这么两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吗?
拳脚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方连身上偶尔被拳脚或者刀剑扫中,血花四溅,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双拳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串痛苦的闷哼声。
不消两刻钟的时间,五个人都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而十六,早已跑出了巷子。
方连身上挂着数道伤口,浓烈的血腥味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却挺拔不屈的站在那,眼中充着熠熠寒光。
方连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展开一抹猎物反扑的狞笑,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势和血污,盯住方玉麟,一步一步走过去。
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斜阳下,宛如战纹,提醒着眼前几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方连早已不是郡守府中任人欺负的私生子,即便他是白舒然豢养在家中的小犬,也是会咬人的恶犬!
方玉麟被方连的模样震慑,抽搐了几下没说出话来,脚步一转,拖着干枯的身躯从提前规划好小路跑去。
地上的五人挣扎起来挡在方连面前,剩下的银钱还没拿到手,断不能让方玉麟被擒住。
方连与五人又拆了几招,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方玉麟消失在巷子中。
方连停在原地冷冷的看向五人,比起现在把他们抓了,不如让他们做点有用的。
“你们还敢帮他做事,两年半之前他被判流放,如今跑回来已是死罪,想活命,最好识相的把他抓了送去府衙。”
方连把利害摆在五人面前,他要官匪两路都去抓方玉麟!
五人相觑一眼,皆晦气的啐了一口,连滚带爬的起身,互相搀扶着快速离去。
直到人已走远,方连才咳了一声扶着墙站住,身上处处作痛,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痛。
食盒被打翻在一旁,山楂茯苓糕滚落了一地。
不知被谁踩了几脚,白色和红色肮脏的混在一起,被踩的稀烂。
方连摸了摸缠在腕上的绦带,心中万分庆幸,方玉麟最先盯上的是自己。
山楂茯苓糕没了还可以再做,白叔叔无恙就好。
郡守府在城西,仁安堂在城南,算算时间,十六应该已经到了郡守府,希望林景得到消息能速速将人擒住。
方连脚步虚浮,吃力的向医馆走去。
天色渐晚,仁安堂里没什么人了,小蝶和其他几名小童将医馆中收拾干净,便招呼一声各自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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