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再次加重了方连心中的不适,薄唇紧抿,目光越过秦良月看向窗外。
天幕是灰蒙蒙的蓝,没有黑的彻底。
今天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也罢,得了秦良月的名字,和他喝过酒,也算认识新朋友了。
方连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子上,淡淡道,“酒钱,今天这壶酒就当我请了。”
方连说完就起身下楼,步子迈的又快又大。
秦良月捡起碎银捏在指中,饶有兴趣的把玩着。
这点钱,可不够买一壶缠枝莲的。
缠枝莲是秦良月特意为方连研究的,只此一壶,有价无市。
他凝着方连离去的背影,眼中盛满笑意,害羞也不用这么着急跑吧?
如此害羞,不知到了床上……又是什么模样。
方连急于摆脱秦良月的眼神,匆匆走出八月酒坊,十六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酒坊中光线昏暗,不太明亮,视线中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朦胧的纱,可十六仍是看清了秦良月给方连递酒时的小动作。
敢摸小公子的手,太下流了!
当时当刻,小公子没有多言,十六自是不敢擅自替主家去争辩什么。
但这件事,他必须要告诉白先生!
第38章 魂都勾没了
方连顶着迎面吹来的晚风哆嗦了几下,抖去身上那股幽香甘冽的味道,放松下来。
秦良月不是省油的灯,希望下次去酒坊时,不要再碰到他了。
九月末,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冷冽,方连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宅中时,嘴唇都冻白了。
方连大步走进前厅,厅中总会备着热水。
白舒然刚从书房走出,突然听到前厅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心跳不禁加快,双脚难以控制的悄悄走过来,躲在门侧向内看去。
方连正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水杯,热水一杯接着一杯猛猛灌下去。
许是喝的太急,几滴晶莹顺着下巴,淌过方连仰起的脖子。
吞咽力道牵扯着凸起的喉结,沉下去又顶上来,伴着咕噜噜的声响,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股蛮劲。
几杯热水下去,方连那两瓣有些发白的薄唇,总算恢复了血色。
白舒然看了一眼小孩身上的衣服,还是上个月那几件。
想来是小孩身量长得太快,去年冬天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得早点备下厚衣服才行,暖墙也早点烧起来吧。
白舒然在心中琢磨着,准备悄悄离去。
余光见十六小跑着穿过回廊奔来前厅,连忙将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摇摇头,然后无声的转了身。
方连站在厅中,热水渗入肺腑,浑身舒畅了不少,感到有人靠近,眼睛一亮向厅外看去。
除了气喘吁吁跟回来的十六外,视线中再无其他身影。
没见到心中挂念着的人,眼中笑意被一缕冷风带走,方连有些失落。
白舒然现在可能正坐在屋里捧一卷医书,或是在研究哪个病者的病情,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方连抬起手拍拍胸脯,顺了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等过段时间白叔叔彻底消气了就好了,又往肚子中灌了两杯热水,打发十六早早去休息。
十六得了自由,立马悄悄向白舒然屋中走去。
白舒然捏着一根银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羊皮卷,眼睛盯住羊皮卷上的某一处,怎么都想不起那个穴位在哪里。
脑中全是方连刚才在厅中喝水的模样,喉结在晃动的光影里反复起伏,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他的心也跟着上下起伏,身上腾起一片燥热。
白舒然心烦意乱的将银针往桌上一放,心说先辈们到底是怎么研究穴位的,怎得和现在如此不同。
坐回椅子中轻叹一声,白舒然举目向窗外看去。
遥遥的,方连屋中的灯已经亮起,挺拔的影子投到窗格上,埋着头坐在那。
白舒然静静的望着,目不转睛,猜测小孩应该又在画什么。
距离白舒然告诉方连要多出去结交朋友到现在,已有半个月时间了。
小孩每天黄昏时,把他送回家就转身走了,他每次都会藏在回廊后,偷窥小孩远去的背影。
为了方连好,也为了彼此都好,这句话就像无法摆脱的魔咒,牢牢箍在白舒然心头。
如今小孩已经如白舒然所愿,不再把自己放在心尖尖上黏着看着,自己一下成了小孩世界中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然而,这个位置却是自己想方设法,生生腾开的,腾空了才发现,脚底下空荡荡的直晃悠。
白舒然嘴里泛起苦涩,想到方连以后会遇到真心相爱的人,那股苦涩就直冲喉咙,噎的人眼睛发胀。
屋里没有声响,是空荡荡的凉,烛火偶尔响起几个哔剥声,告诉白舒然这间屋子多么冷清。
以往只要方连在,轻易就能把屋子捂得热热乎乎。
现在白舒然只能遥遥的看着那扇窗,隔在中间那道蜿蜒的回廊,就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白舒然抬手拢了拢衣袖,天气真的凉了,该换厚衣服了。
敲门声兀自响起,屋中甚至能听到回音,白舒然将情绪全收起来,嗓音沉静的说了声进来。
十六走进来带上门,恭敬的一拱手,说起今晚在八月酒坊中的事。
“……那位秦公子的穿扮可不寻常,看着就很值钱,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衣服料子,他听说小公子每天在酒坊到处与人交朋友,便带着一壶酒过去了,还趁机摸了小公子的手!”
“我看的真切呢,在递酒杯的时候摸了几下!虽说都是男子,小公子也算不得吃亏吧,可小的就是觉得,那秦公子不是什么好人。”
白舒然听着十六的话,眉心越皱越紧。
起初,听十六说方连每天跑去八月酒坊交朋友,白舒然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想把人逼的太紧。
能迈出这一步已经十分不易,总要给小孩一点时间。
况且,西市离郡守府不远,管束严明,没有人敢在官府的眼皮子下做不正经的营生。
八月酒坊也派吴伯打听过,背后是秦氏商会,行事谨慎又讲究。
再加上方连已经学了小半年的功夫,头脑聪明反应机敏,白舒然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人能让方连吃亏。
现在听十六的叙说,白舒然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方连十八岁了,正值最好的年华,相貌又出落的英气疏朗,无论是在女子还是男子面前,都称得上惹眼……
‘摸了手’三个字在白舒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撞,怎么摸的?摸了哪里?摸了多久?
纷乱的念头就像刀片,一下一下剐蹭着白舒然的神经。
白舒然端起桌上早已没了热气的水杯,灌入喉中重重咽下,企图把心头的邪气压下去。
然而,那份不爽利就是消不掉,黏在骨头缝里硌得生疼。
怪不得方连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原来是碰到了这种事。
白舒然很想问问十六方连当时的反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十六将今晚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完就垂下头,吊梢着眼皮,悄悄去观察白舒然。
见主家的长眉始终拧着没有放松,眼中汹涌着他看不懂的颜色,只能分辨得出主家不高兴了。
十六心里的小鼓越敲越忐忑,不敢问询也不敢擅自离开。
白舒然闭了眼揉着眉心,半晌才开口。
“告诉吴伯,明天把宅中的暖墙烧起来,再去寻人来家里给方连量身,该置办冬天的衣服了,让方连明晚别乱跑,在家待着。”
十六应了一声,倒退着准备出去,刚到门前又被白舒然叫住了。
“等等。”
白舒然摊开纸墨,提笔写了什么,将纸条装进信封,递给十六,“把这封信送去郡守府,今晚的事不必告诉方连。”
十六双手接过信封,听到白舒然的嘱咐,觉得手中有千斤重。
小公子无端端被男子摸手,听着不像好事,但……至于惊动郡守大人吗?
今晚上是不是捅娄子了?
十六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拿人钱财忠人之事,本就该如实禀报。
这样想着,十六心头的重担轻了些,和吴伯请教了一声,便拿着信笺冲入夜色中。
方连坐在桌前,放下笔,痴迷的看着纸上白舒然那张好看的脸,忍不住抬起手指,在画像上来回游走。
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一道人影从白舒然屋中匆匆走了出来,是十七?
那兄弟俩的身形远远看去很像,方连没有仔细去分辨。
不知是心里冷还是天气冷,浑身都不舒服。
方连早早就收拾了翻身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裹的密不透风,像个春卷似的,缩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去。
不出意外,方连早上又起晚了,匆匆走进医馆时,迎面扑来一股辛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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