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老老实实的小声汇报,“小公子今天带我去了八月酒坊,结识了酒坊的小厮,没有胡闹生事。哦对了,我们昨天去的也是八月酒坊,小公子回家时还在路上捡了一只小野狗,不过,小公子没把小狗带回宅中……”
“嗯,让吴伯明天去查一查那个八月酒坊。”
第37章 下流
吴伯做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就将八月酒坊和其背后的秦氏商会探听了个清楚。
白舒然听秦氏商会来自长安,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口碑好,才稍微放心,也不能把方连逼得太紧。
接下来的半个月,方连没有再晚起,每天在屋中看到白舒然出门,便悄悄跟在不远处。
生怕有歹人突然窜出来,对白舒然不利。
晚上默默将白舒然送回家后,又带着十六前往八月酒坊,几乎将酒坊的小厮结识了个遍。
在秦良月的授意下,小厮们每天跟方连积极的聊天。
一众人费了半个月劲,谁都没打探出来,方连结识诸多小厮朋友是要做什么。
倒是方连的身份,让秦良月了解了个透彻,小厮们甚至搜罗来好几个关于方连的故事。
方连是怎么帮助白舒然仗义除害的,亦或是怎么出卖自己的亲爹从中脱罪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说法都有,批判的声音明显更多。
秦良月把玩着一枚玉佩,通体碧蓝没有一丝杂质的玉佩上,刻着一个‘秦’字。
他脑中总会想起那天夜里,方连蹲在那只流浪小狗面前的模样。
论人情,方连不过是为他母亲报仇,为自己寻求一个出路。
论大义,方连也是为民除害,扳倒一个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昏官罢了,孝不孝的有什么要紧?
秦良月向来对孝悌伦常嗤之以鼻,若他遭了方连的处境,只会比方连更心狠手辣。
他伸着长腿倚在窗户前,视线伸出窗外看向路口,等待某个身影出现。
天色尚早,阿桥正在检查二楼的酒桌和陈设,甫一回头,看到自家郎君今天穿了一件风流的紫色锦袍。
领口和袖缘浮着几朵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流光溢彩,暗金纹革带勒紧腰间,束出一道精瘦的腰线,一对羊脂玉珏挂在那。
阿桥已经许久没见过郎君郑重的打扮自己了,即便在长安,郎君也只在重要场合时才会穿的讲究,平时都是小厮们准备什么,郎君就穿什么。
阿桥狐疑的嘶了一声,走到小路身边,“郎君莫不是瞧上方小公子了?”
小路偷摸看了秦良月一眼,“看郎君的模样,怕是早瞧上了,否则怎么有耐心守在酒坊,还穿成这样?”
八月酒坊是秦良月逃来宛城随手开的,起名都没费什么心思,因为是八月来的,便以八月命名。
收入尚且说得过去,但比起秦氏商会这种庞然大物来说,八月酒坊实在是可有可无,哪值得郎君如此上心?
自打半个月前,郎君来酒坊里巡视过一次就勤劳起来,每天一到傍晚,就准时出现在二楼。
现在想想,全是因为方小公子。
阿桥琢磨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亏他先前还以为方连是哪个死对头派来的。
夜色越来越深,阿桥点起几盏灯,盖上彩色琉璃灯罩,二楼顿时笼罩在迤逦迷蒙的气氛中。
再次检查了一遍楼内陈设,阿桥冲同伴们打了个手势,二楼可以开放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上楼梯,阿桥突然听到小路喊了一声,“唉唉,人来了。”
方连带着十六上楼,见自己最中意的那个位置空了出来,杏眸中透出细碎的笑意。
大步走了过去,人还没坐稳视线已经向斜对面看去,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映入眼帘。
书上讲过望梅止渴的故事,方连觉着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个事。
方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熟络的冲阿桥招招手,还不待他说话,阿桥就抢答一句,“葡萄酒,新朋友,对吧?”
方连点点头,有些想笑,自己在酒坊里是这样的形象么?
阿桥了然,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瓶,身边还带了个穿着华丽的人来。
方连抬起头,这一眼看过去,眼睛瞬间睁圆几分。
眼前的不是别人,赫然就是那位侧脸酷似白舒然的公子哥。
方连每次走进酒坊时,都能看到这人雷打不动的坐在二楼,就像长在窗柩上的一朵蘑菇。
怎么今天突然过来了?发现自己盯着他了?
观阿桥对他的态度,这人在酒坊的身份地位应当不低,起码是个管事人。
旁边的十六更是睁大双眼,脸蛋上的麻子乱颤,他在宛城还从没见过穿着如此贵气的人。
在两人的注视下,秦良月漫不经心接过阿桥手中的白玉酒瓶,看向方连,“交朋友?在下秦良月。”
方连每天晚上泡在酒坊,除了第一次不懂品酒醉了一场,之后喝的就很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仿佛就是借此特意来看秦良月的,一看就是一晚上,只远观不靠近。
天天与酒坊中的小厮做朋友,又不打听与他相关的事,就那么引而不发的充斥在他视线中。
秦良月必须承认,方连的手段让他好奇了。
秦良月简短的介绍一句,看向阿桥。
阿桥会意的将两只酒杯摆在桌上,悄悄喊十六去旁边的桌子坐。
十六是个实心眼的,他奉白舒然的话要时刻跟着方连,照看着方连,就不会让方连离开他的视线。
见阿桥要支走他,顿时警惕起来,屁股牢牢的钉在凳子上不动。
阿桥吸了一口气,指指旁边的桌子,压低声音耐心道:“你与两位公子同坐一桌不难受么?我们做下人的候着就行,就在旁边,离得很近。”
十六思索片刻,见方连也没阻拦便跟着去了,与两位公子同坐一桌,属实不太自在。
方连不知道秦良月的葫芦里想卖什么药,胳膊放在桌上撑住头,好奇的仰起脖子。
从这个角度看去,秦良月下巴弧度几乎与白舒然一模一样。
“新酿,试试。”秦良月话不多,声音也清冷,像金玉相击。
秦良月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方连身侧,突然弯下腰去,将酒杯送到方连唇畔,下巴距离方连的肩膀只余两指宽。
方连正对着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发呆,对方毫无预兆的靠近,一时没回过神,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
紧接着,昂贵的熏香掺杂酒香灌入鼻腔,明显有别于草药味的幽香甘冽。
方连立马撤开上半身,拉开距离,去接秦良月手中的酒杯。
白玉酒杯造型独特,酒杯的杯身饱满如瓠,足底圆润敦厚。
偏偏中间可供人持握的地方陡然收缩,像一个上大下小的葫芦。
方连接酒杯时,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了秦良月的手。
秦良月的手不仅没退开,还摸了上来,方连心头立刻涌出浓浓的不适。
方连儿时在月色楼中,见到过不少这种情形,那些看上去人模人样的食客,总是想着法子触摸楼中的姑娘们。
小小的方连还不懂那是什么行径,只是觉不好。
后来他长大了,也知道了那些行径是有名字的,叫下流。
想不到秦良月衣冠楚楚,顶着一张与白舒然极为相似的侧脸,却是个下流轻浮的主。
方连压下眼睫,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杯中酒。
入口浓稠丝滑如凝脂,咽下后,唇齿间又荡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像莲子,心头的不爽被酒气拂去几分。
秦良月则是做完一连串刻意接近的动作后,观察着方连回到对面坐下。
他很清楚,自己的脸在近距离下会给人怎样的冲击。
见方连紧张了一瞬,又迅速拉开距离移开眼神……秦良月猜测,方连是在害羞?
怪不得方连总是坐的远远的,之前用了点小手段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结果他一整晚都没敢看自己。
方连瞧着,分明是个胆大的少年,近距离面对自己时竟会害羞。
真是意料之外的可爱,和长安那些故作姿态的男子都不同。
秦良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情很好,多说了几句,“此酒名叫缠枝莲,特意加了莲花香料调和,味道如何?”
秦良月说完,就准备给方连添酒。
缠枝莲,这酒的名字也和秦良月一样轻浮。
方连抿了抿嘴唇,酒杯吧嗒一声放在桌上,压下眼睫,语气带着回绝的意思。
“秦公子太客气了,家中不让我多喝酒。”
秦良月捏着酒壶的手顿住了,转头看向方连。
家里不让喝酒还天天跑来酒坊,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嘴角牵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清冷的双眼也变得幽深。
方连察觉秦良月的眼神越来越热,热络中还带着一股侵犯的意味,全然没了之前那副清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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