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然声音轻轻的,仿佛爹娘尚在眼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说完,白舒然站在牌位前默了片刻,衣摆一掀,扑通跪下。
爹,娘,我决定收留那个小孩,他是无辜的,被他娘送回进郡守府,不过是求个生存。
他生活的很苦,去拿证据时,还因我的疏忽没了半条命……
无论有多少罪责,都让我来担吧。
门外的方连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悄咪咪的将脑袋探出一点,看到白舒然脊背挺拔的跪在牌位前,有点懵。
刚才不还聊的好好的吗?怎么跪下了?
方连不明所以的眨眨眼,总觉得白叔叔跪着他坐着,不太像回事。
方连膝盖一弯,也在门外遥遥的冲牌位跪了下去。
一大一小隔着门扉跪的整整齐齐,太阳带着并不灼人的温暖徐徐东升。
方连刚跪了一会儿,就觉得小腿的直觉在渐渐离体而去。
受了一场致命的伤才刚好,身体实在无法支撑他长时间跪下。
方连有些吃力的看向屋中,见白舒然仍纹丝不动,和雕像无异。
方连抹了把头上的汗珠,索性一屁股坐在脚上,脑袋往门框上一抵就失去意识,跪晕过去了。
等到方连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正当空,衣襟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的坐下,眼睛冒金星。
悄悄往正堂内瞧,白舒然还在那跪着,都快两个时辰了。
白叔叔怎么跪了这么久还不起来?
方连两手攥着衣角,急的俩眼水汪汪,恨不得冲进去将人扶起来。
又不敢胡来,只得巴巴的看着。
自己只跪了几刻钟就难以支撑,白叔叔跪了这么久怎么受得了?
白叔叔早上出门时又没吃饭,得难受坏了吧,他爹娘瞧着得多心疼?
屋内的光影从左边转向右边,白舒然依旧跪在那。
白舒然本就素白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上半身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大半。
膝盖中就像灌满了粗粝又滚烫的砂砾,连呼吸都会引发骨头间的锐痛。
眼前景象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喉咙中不断有铁锈味涌上来。
身为医者,白舒然自是知道长时间罚跪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伤害。
只有这样的责罚,才能勉强消弭一些他收养方连对爹娘造成的残忍。
凉风从门外吹进,白舒然身子一晃,在向前倒下去的瞬间,抬起手臂撑在桌上。
一串汗珠顺着下巴滑落,打湿几片尘土。
白舒然垂下头缓了一会儿,准备直起身子时,余光不经意一扫,看到正堂门槛边探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猫在那鬼鬼祟祟的,偶尔探一下脑袋,像只在与影子玩闹的小狗。
白舒然扶着桌案缓缓站起,也顾不得椅子中满是尘土,没力气的一坐,嗓音干哑。
“方连?进来吧。”
被发现了?
早想冲进去扶起白舒然的方连,骤然听到里面在喊自己名字,难免心虚。
偷偷摸摸这么久,方连就算是再笨也认得出,这是白叔叔曾经的家,一个本应该被<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幸福填满的家。
想到此处,方连羞愧又卑微。
将小花藏在身后,停在门前,一手不安的搓着衣角。
可看着白舒然虚弱的模样,方连还是鼓足勇气走入堂中。
先是走到牌位前郑重的磕了个响头,脑袋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分外响亮,周遭惊起一圈尘土。
踮起脚将小花放在案上,声色认真,“请伯伯婶婶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白叔叔的!”
说完又在心中对着牌位补了一句,就当是赎罪,求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厌恨我。
做完这一切,方连迫不及待的来到白舒然面前蹲下。
见白舒然的眼睫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心头密密实实的疼,眼圈红了。
“膝盖疼不疼,怎么跪了这么久呀?”
白叔叔平日里最注重干净,现在就这么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可见膝盖有多疼。
白舒然虚虚的笑了一下,小孩还真准备照顾人?
正准备说什么,垂眸对上方连那双杏眼,内中的真诚一览无余,坚定又炽热,心尖猝不及防烫了一下。
白舒然缓了几口气,伸手揉了把方连的脑袋,“我用了四年时间才给他们讨回公道,太久了,理应受些责罚。”
真正的原因,白舒然并不打算告诉方连。
决定是他做下的,爹娘是他自己的,承受责罚的人也当是他。
告诉方连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给小孩徒增不必要的忧愁。
方连吸着鼻子不说话,想帮白舒然减轻点痛苦,却不知道怎么做。
手足无措的比划了几下,干脆不动了,嘴巴嘟噜着生起自己的气来,气自己如此无能。
过了好一会儿,白舒然恢复了几丝力气,对方连道,“等我找人将宅子收拾一番,就搬进来,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
家。
这个字让方连开始晃神,他从未拥有过一个像样的家。
去郡守府之前,方连认为只要有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他们寄人檐下,没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居所。
为了能在月色楼中有一间屋子可住,娘不仅要教楼中的姑娘们弹琴,还需创作新的小曲延续生活,很难说得上那间屋子是个家。
后来到了郡守府,勉强给了他一口吃的,将他圈养在荒园任人欺凌,更不能称之为家。
而现在,他可以住进很大很漂亮的宅子,可以陪在白叔叔身边。
他也能拥有一个可以完完全全接纳自己的,梦中想要的那种家。
大部分小孩一出生就有的,方连足足熬了十六年才迎来。
有些模糊,心中觉得特别不真实,方连下意识拽住白舒然的衣袖,生怕眼睛一睁梦就醒了。
将脑袋埋在白舒然的衣袖中,喉中忍不住溢出几声呜咽。
一只微凉的手在头顶轻轻拍了拍,那无比真实的感受告诉方连,不是梦。
他真的有家了,他和白舒然的家。
作者有话说:
同居生活即将开始
第17章 白叔叔,我腿疼
收拾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要使宅院和医馆恢复往日的模样,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白舒然亲手给爹娘的牌位刻了名字请入祠堂,搬进爹娘生前住的主屋,让方连挑选一件喜欢的屋子住。
方连沿着回廊慢行,白家宅院比不上郡守府那么大,但也比寻常人家的屋舍开阔好几倍。
除了后院两块种着药草的小药田,院中草木也都不是寻常品种,处处透着雅致。
方连转了一圈都不太满意,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最后,他走进角落的屋中,站在窗台边向外望时,白舒然的主屋在视线中一览无余。
方连看白舒然在门前指挥着人进进出出,甚至能透过窗格看到一点内中的布置,两眼一亮,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房间。
脸上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双手拢在嘴边喊,“白叔叔,我要住这间!”
自从带方连搬回老宅,白舒然每天忙的脚不着地,修缮宅院,重开仁安堂,给方连调理身体。
每一件事都要他亲力亲为,新的生活在忙忙碌碌中拉开序幕。
光是恢复仁安堂和老宅的旧时模样,就用去了小半年时间。
将仁安堂开起来又用去大半年,重修内饰,购进各种工具和药材……
父辈的心血,白舒然不愿完全假手于人,他做就要做的最好,费时又费力。
好在有方连,小孩看上去形销骨瘦,浑身却像有用不完的劲,忙的两眼圈发黑,硬是不说一个累字,着实帮了大忙。
在二人的努力下,仁安堂顺利的重新开张。
因着仁安堂几代人在宛城中积累起来的声誉,城中百姓都愿意捧场。
方连白天待在仁安堂中跟着干活,晚上则跟白舒然读书识字、辨认药材,很快就能给人照着方子抓药了。
偶尔还能理理账册,帮白舒然分担下不少事情。
两人忙的不分白天黑夜,尽管如此,白舒然也不忘记给方连置办各种衣服,教他束发,将小孩养的漂漂亮亮。
只有每年岁旦,白舒然会关了医馆与方连在家好好休息,给亲戚送上书信和礼物。
两年时间很快过去,生活步上正轨,白舒然聘了掌柜和几名做事的小童,两人的时间终于盈余下来。
得了闲暇,方连提出想去拳馆练拳,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拥有自保之力,白舒然自是同意的。
于是,方连的生活节奏便成了上午在医馆帮忙,下午去拳馆练拳。
方连还在拳馆中交了个朋友,名叫赵青,是个高高壮壮看上去又虎头虎脑的少年。
重要的是,赵青知道方连的身份也不曾歧视。
赵青去拳馆时途经仁安堂,再加上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赵青每天去拳馆都会喊上方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