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两人照常结伴下学回家,方连刚走到仁安堂门前,听到医馆中有人在聊天。
“白先生如此年轻有为,又仪表堂堂俊美非凡,怎么还不成亲呢?”
医馆内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方连站在门前皱了皱眉,脑中浮现出讨厌的市井长舌妇模样。
没听到白舒然的回答,倒听到另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接过话茬,“还不是因为那个方连。”
“前任郡守府的私生子?”
“除了他还有谁?那小子为了脱罪把亲爹都卖了,不知道怎么又赖上了白先生,像白先生这样的人物,想给他说亲的人跑断了腿,硬是被那小子全赶跑了!”
“前郡守罪大恶极,方连才不是那种卖爹求荣的人呢。”
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插进来,为方连辩驳,却被中年男子提高声调呛了回去。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那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种!”
方连站在门外停住了脚,眉峰压下,嘴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大周重孝悌,并不推崇大义灭亲,方固严一家获罪后,方连也受到了不少指责。
类似的话方连早已听过许多,他并不在意,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也无所谓,这种感觉他从记事起就习惯了。
可有人将这番话摆在白舒然面前时,方连便无法再忽视,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却做不到不在意白舒然的。
赵青袖子一卷就准备进去争辩,方连连忙将人拦下,这是白叔叔的医馆,不可以闹事添麻烦。
赵青的肩膀被方连稳稳按着,动弹不得,啐了一口道。
“方子,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是闲的没事做,到处编排人,我听我娘说过,当初那件事不能怨你……”
方连摇头,放在赵青肩膀上的手拍了拍,“没事。”
站在门外的每一秒都让方连倍感煎熬,就在他忍不住准备转身回家时,白舒然的声音从医馆中传了出来。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品行,不是么?方连为了让罪人伏法,拼上性命也要拿到罪证,此为大义;两位不明事实真相在背后信口雌黄,是为污蔑。大哥的病症是因为肝火太盛,以后少操心些别人的事,很快便能不药而愈。”
白舒然的声音沉静悦耳,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将两人砸的哑口无言。
仁安堂中陷入一片寂静,只余白舒然提笔写字的声音。
赵青听得一愣一愣的,用胳膊肘推了推方连。
“不愧是月旦评榜上有名的白先生,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嘴皮子当真厉害!你这位养父对你可真不错啊!”
方连和白舒然之间并没有过什么协议,也没有过正儿八经的收养仪式,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这种关系。
赵青站在医馆前,暗暗向内竖起一个大拇指,白先生如此出言维护,以后定没有人再敢议论方连了。
说话间,一对中年夫妻从医馆中走出,脑袋垂着,脸色不太好。
方连懒得看他们,转头对着赵青扯开一个笑容,“当然啦,白叔叔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欢快上扬的语调中掩饰不住骄傲,身上洋溢着白舒然赋予的莫大勇气,迈步走进了仁安堂。
入门是锃亮的木地板,干净的能照出人影,赵掌柜站在柜台前将算盘扒拉的噼啪响。
柜台旁边,一排巨大的紫檀木药柜倚墙而立。
药柜前站着个脸颊圆圆的姑娘,名叫小蝶。
刚才那道为方连辩驳的怯怯的声音,就出自小蝶口中。
小蝶比方连小了三岁,一年前因为父亲病重没有钱治病,白舒然便同意她每天来仁安堂做工,抵过父亲的诊金。
小蝶感念白舒然的恩德,做起事来认真又勤快,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到仁安堂的。
药柜对面的墙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仁心济世”几个大字端庄有力,匾额下便是一张檀木诊桌,是白舒然平时给人看诊的地方。
诊桌左边五米处是两排屏风,屏风后有一片专供病者治疗的空间。
白舒然正站在屏风后的软榻前,一个小男孩面色铁青的躺在那,胸膛没什么起伏,看着快断气了。
小男孩的母亲坐在旁边,哭哭啼啼的抹眼泪。
白舒然捏着银针,刺在小男孩的十宣穴,快速挤出几滴乌黑的血,又在大椎穴上挑出几点血迹。
小男孩的娘亲都快哭晕过去了,白舒然一颗心却像铁打的,不见慌乱。
冷静的用帕子给小男孩擦去血迹和虚汗,手指按在小男孩颈侧和手臂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揉动。
众人的瞩目下,小男孩的脸庞一点点恢复了血色,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稳。
整个过程没用多少时间,就将小男孩从死门关拉了回来。
白舒然叮嘱两句坐回诊桌边,刚一抬眸,恰看到方连披着夕阳走进来。
长身鹤立,一袭暗色束袖衣袍将身型勾勒的利落分明。
方连抬手时,小臂因动作拉紧布料,透出匀称流畅的肌理,窄腰长腿,自有一股将熟未熟的蓬勃英气。
满头乌发利落的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乱在额角,左侧眉角落着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还是两年前,方连在郡守府中揣着证逃跑时留下的。
白舒然给他用了很多药,可那道疤痕始终没有褪去。
后来方连说,那是他赎罪的证明,应当留着。
英挺的眉骨清晰如刻,和白舒然两年前预想中的一样,俊朗非凡。
脸上没什么表情时会有些冷硬,一旦笑起来,眉眼舒展,就像三月暖阳,将那点冷硬化了去。
杏眼直勾勾的看过来,瞳仁里跳跃着少年人不熄的焰光,早已与记忆中那个矮小消瘦的小孩判若两人。
观他神情,应当是没听到刚才那番非议,没听到最好。
见方连一瘸一拐走到旁边坐下,白舒然熟练的拿起银针过去。
“又伤到筋骨了?”
听罢,方连当即收起笑容,拖着可怜巴巴的声腔,指了指腰背,又指了指双臂、双腿。
“这,这,这,都疼,蒋师傅也太严厉了。”
方连的声音也不再稚嫩爽脆,清亮中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独特的细微颗粒感。
门外还没走远的赵青听到动静,不可置信的特意返回看了一眼。
见方连满脸委屈的向白舒然诉苦,活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恶狠狠的哆嗦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是拳馆学生里最能吃苦最能忍痛的,不管怎么操练从不吭声。
才刚学两个多月,进度就追上已经学了半年的赵青,连蒋师傅都感叹这小子对自己太狠,不忍对他过于严苛。
怎么这会儿诉起苦来了?
况且,方连平时说话时也不是这幅撒娇似的腔调啊。
赵青站在门前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鬼上身了吧?
白舒然听着方连委屈的声音,视线落在小孩脸上,也就那双会装无辜的杏眼,还有几分从前的模样,捏出几根银针,伸手卷起他的袖子。
这双手臂两年前还瘦的皮包骨,总是新伤叠着旧疤。
如今皮肉长的紧实健硕,肤色深了些,疤痕也被若隐若现肌肉线条所取代。
银针在方连手臂上扎下,白舒然头也不抬道,“我说过多少次了,练拳时不要那么拼命。”
方连看着白舒然皱起的长眉,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喜欢被白舒然这样管束。
面上乖顺的点头应着,心中却道下次还敢。
医馆中的赵掌柜和几名小童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的摇着头笑。
方连人高马大的,也就白先生还把他当个小孩养。
晚饭后,白舒然回到自己屋中,从书房中带出一卷医书坐在窗前,视线看向窗外。
整个宅邸笼罩在静谧中,一个下人都没有,唯有管家的吴伯提着灯笼在院中巡视一圈,安静回到厢房。
月光皎皎洒在回廊下,将草木照的分毫毕现,清风将檐下雨链吹的叮当作响,继而拂过白舒然细密的眼睫。
白舒然一脸怅惘,恍惚间又看到了爹娘坐在廊中赏月谈笑的模样。
片刻的失神,让白舒然心中生出一种错觉:
这些年都是一场梦,哪天突然醒来,爹娘还在,自己也能一直陪着爹娘到老。
可爹娘去的太早,他连爹娘老去的模样也想象不出。
白舒然眼底的情绪翻滚,忽然,一道人影抱着枕头,探头探脑出现在门边。
明晃晃的杏眸甫一看过来,便将整个房间点亮了,心中的阴雨也随之散去。
白舒然垂下眼眸,视线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直到余光中那道身影开始抠抠门扉踢踢门槛,小动静越来越多时,才暗暗提起唇角,“进来。”
方连刚沐浴完,身上只穿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两颊飞起淡淡的红霞,衬得一双杏眸愈加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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