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流浪小狗愿意,它当然可以留下,等它慢慢长大了,有了自己想要去过的生活,也可以随时离开。”
方连竖起耳朵听着,生怕哪个字听漏了,理解错了。
须臾,方连伸手掐了一把白舒然的腿,见他轻轻的嘶了一声,才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我没有罪,对吗?”
“对。”
清晰又肯定的回答落入方连耳中,这次不是幻觉!
方连双眼亮晶晶的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恢复了少许血色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糖,他握住了。
方连的一颗心就像被白舒然拨弄于掌心中的小鼓,咚咚咚的在胸腔里直蹦跶。
须臾,在心中默默反驳一句,流浪小狗才不要去过什么自己的生活呢!
脑子里充满五彩缤纷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飘啊飘,让方连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想笑。
甚至还暗暗冲墙角的彩陶熏炉打了个招呼,这些天你在这陪着我真的辛苦啦。
沉浸在巨大的欢快中,见白舒然抽了衣角,准备把自己挪到床上起身,方连想都不想立马抱住他的腰。
“白叔叔,背上还疼。”
白舒然的腰很细,也很软,轻易就能抱个满怀。
既然白舒然准备带自己回家,再称先生就多少有些生分了。
方连迫不及待想要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换了个他认为十分妥当的称呼。
双臂间柔软的细腰似是僵硬了一会儿,又缓缓放松下来,“疼就先吃饭,再吃药。”
白舒然的手落在头顶拍了拍,方连腹中配合的响起一串咕咕声,这才不舍的在白舒然怀中蹭了蹭,放开手。
方连将脑袋搁在枕头上,目光追着白舒然走出去的背影。
想到白舒然这几天对自己细致的照顾,得到的却都是自己的怒火,心中替白舒然委屈起来。
方连啊方连,你脾气怎么这么大?以后一定要对白叔叔更好……
不!是最好!
两刻钟后,方连看着白舒然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窗户边的矮桌上晾着。
走过来给他把脸和双手擦干净,又将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束好。
方连心脏饱盈盈的,就像温吞的水流,不激烈,却实实在在的浸润在身体每一个角落。
做完这些,饭也不那么烫了,白舒然便将属于方连的那份放到床边的圆木凳上,自己坐回矮桌边。
方连趴在床沿,木凳上放着一碗粥,莹白的米粒中掺着菠菜和猪肝,旁边还有一碗蛋花羹,闻着很是清甜。
方连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双眼唰的点亮,“是蜂蜜!”
白舒然也端着一碗粥,坐在矮桌边点点头,“蜂蜜蛋花羹,有助于消退伤口的肿胀。”
“白叔叔好厉害,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花羹!”
方连带着认错的心态,真挚夸赞一声,又往口中塞了一勺细细品着,幸福有了具体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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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责罚
在白舒然的悉心照看下,不消几天,方连就能下床活动,不用整天无聊的趴在床上了。
“白叔叔,这个药需要捣碎吗?”
“白叔叔,这个叶子已经晒好啦!”
“白叔叔,这个花分明是褐色的,不是黑色,为什么叫墨旱莲?”
看着每天叽叽喳喳围在左右的小孩,一向自诩聪明的白舒然,时常陷入恍惚。
方连好像对一切都好奇,总会问出许多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没这么好动多话啊。
当林景推门走进来时,就看到方连蹲在地上,指着几朵褐色的干莲问着什么。
而他的好友则坐在廊下的桌边,眼神直直的有些呆滞。
白舒然学识广博,林景还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情,忍不住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走过去,翘起二郎腿一屁股坐下。
“月旦评榜上有名的白先生,如今被个小孩难住了?”
白舒然收回放在方连身上的目光,瞥了一眼刚从长安而来的林景,“结束了?不用我和方连去长安作证?”
林景摇摇头,声调一如既往的懒散。
“今上顾念方连伤重,有那些证据和你的亲笔手书足够。事发后,少府为了减轻罪责便主动供出了当年方固严贿赂他的事,被削了官职,保下一条命,便宜他了!”
白舒然拿出一只茶杯给林景添茶,声色没什么起伏。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没了官职与权力,想收拾他的人怕是排着队。方固严呢?”
白舒然更关心方固严这个仇人的下场。
林景捏起茶杯咕隆了两口,“腰斩,五日后行刑,不过,我已经安排方固严江将刑罚全都吃了个遍,还特地安排了让他多来几遍水刑伺候。方氏全族流放,财产归还给百姓和朝廷。至于方连,他协同取证可免除流放之刑,但此生也无入仕的机会。”
按照大周律例,当如此。
白舒然整个人陷入椅子中,双肩塌下,绷了整整四年的弦,在听到方固严的下场后彻底断裂。
空气中一片寂静,那双狭长的眼眸一点点变空洞,燃烧在心底那团火熄灭了。
白舒然喉咙滚了滚,将肺腑中翻上来的血腥气默默吞了回去。
林景理解白舒然的情绪,眼圈中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沉下声音提醒。
“若你们想去长安观刑,明日出发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
白舒然看向方连,想了想,“不用了,你替我去看吧。”
林景若有所思的看看白舒然,又看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的方连,眼睛乌溜溜的就像一只小狗。
舒然是怕这孩子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
先前是谁说不准备管他的?
林景眸光微闪,正准备使坏调侃几句,就见白舒然又倒了一杯茶重重放在面前。
林景耸了耸肩,得,让我闭嘴是吧。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方连蹲在旁边,伸手接住白舒然悄悄滑落的一滴泪。
双手合十,将眼泪拢在掌心,抬头看向空中。
天色碧蓝如洗,白云就像团团棉絮。
娘,方固严被判腰斩很快就要死了,去了死后的世界也是两节,你碰到他再也不用害怕了,还能好好教训他一顿。
娘,你要替我好好保佑白叔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你要保佑他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快乐,事事顺遂……
方固严腰斩行刑那天,天光还没有大亮,白舒然就提着什么东西悄悄出了门。
空气中沉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秋天的凉意已经切肤而来。
方连听到动静也翻身起来,猜测着白舒然的去向,在屋中转了一圈,抓起一把最近亲手晒制的小花,悄悄跟了上去。
卯时的宛城沉睡在薄雾中分外宁静,半绿半枯的草木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太阳的微光。
白舒然出门后,顺着干净的青石小路向城南走去。
方连紧追着那抹素色衣角,不远不近的走在阴影中,既不能被发现,又不想跟丢。
被圈养在郡守府中三载春秋,从没机会出门的方连对宛城已有几分陌生。
好像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细看去,又到处透着不同。
大约走了两刻钟,白舒然的脚步停在一个僻静的宅院门前,站了门扉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推门。
方连无声的跟到门前,入眼的是一座大型合院,前后两院均被回廊环绕,回廊两侧种着很多他不认识的草木。
时至八月,草木不复葱郁,厚厚的落叶堆在地上无人打扫。
略微潮湿的空气中夹着尘土的味道,透着一股许久没人住过的荒凉与枯败。
白舒然稳步穿过回廊,秋风拂起他的衣摆,步履间也带上了秋天的肃穆之气。
等到白舒然走进正堂,方连继续蹑手蹑脚偷偷跟上。
廊间的石砌台阶披着苍翠潮湿的苔痕,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锁,彩漆镂刻的纹样早已被剥蚀了轮廓。
方连跟到正堂门口,坐在门边,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向内看。
堂中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着,蜘蛛网重重叠叠,窗纱尽裂。
正堂最内侧中间的香案上,供着几个牌位,但都是空白的,没有刻字。
白舒然拎着酒壶径直走到香案前,拿出帕子,将牌位上的灰尘仔细擦去,燃了三炷香。
“爹,娘,小重,不孝儿子终于让罪人伏诛,仁安堂也可以重现于世。今天是方固严行刑的日子,你们应当都看到了。”
白舒然将九酿春打开,摆在正中间那个牌位前。
“爹,这是你最喜欢的九酿春,你总说医者的脑子不能浑浊,双手不能颤抖,即便喜欢这九酿春也从不多喝,以后便可想喝多少喝多少了。”
“娘,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重新开起仁安堂,不让你和爹的心血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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