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美好让方连觉得,以前的日子实在苦的难以下咽。
更苦的是,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这颗糖,哪怕是拼了半条命。
委屈和苦涩越积越深,终于纠缠成一股怒意在心中炸开。
既然不准备管我,还给我治伤做什么?
让我死在取罪证的途中岂不是皆大欢喜?
“我熬了鸡肝米粥,你失血太多,体弱乏力……”
当白舒然端着一碗粥再次走进来时,方连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极差。
“我不想吃,白先生不必再费心管我了!”
方连趴在床上盯着墙壁,眼中满是酸涩,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弯着。
他看不到白舒然此刻的神情,但他能听到那道脚步声停住了。
屋中陷入安静,方连紧紧攥住衣袖,耳朵不动声色的竖起,几秒后,他听见那道脚步声轻轻的退了出去。
胸中呼吸顿时一窒,方连顾不得背上的伤口,快速转过头,屋中已经没有了白舒然的身影。
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方连抬起手用力的抹在眼眶上,咬着牙,有骨气的没让眼泪继续落下。
艰难的爬到床沿,蛄蛹着下床向门前走去。
每走一步,背上都会牵起一阵剧痛。
脸色惨淡的就像刚从烫水中捞出的小白菜,早上刚换的干净里衣也很快被汗水浸湿。
方连全然不顾,恨不得让伤势加重,永远都不会好!
趴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人,扶着墙走出去撒了个尿,连多观赏一眼院中景色的心情都没有。
回屋洗了手,猛灌下几杯水,又半死不活的挪回床上重新趴着。
空气中还残余着鸡肝米粥的香气,方连鼓着脸蛋的趴在床上。
我才不想喝什么米粥呢!我喝水也能喝饱的!
人无聊时,时间就会无限拉长,就在方连觉得这天漫长的快要结束时,其实才过去两刻钟。
屋中静的能让方连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刚数到五十声,推门的声音又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
道德感高又心软的人,注定是内耗的
第15章 流浪小狗
空气中飘来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白舒然的声音放轻,并没有因为方连发火就生气。
“我买了些山楂糕,如果你实在没胃口,就先吃两口山楂糕。”
这句话说完,方连听到什么东西放在床边那个圆木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白舒然走远,关上门的声音。
山楂糕,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到它的味道,勾的方连不停的吞咽口水。
好不容易压下的饥饿感,翻江倒海从腹中汹涌了上来。
在这之前,方连实在很饿又没东西可吃时就会喝很多水,多喝水也能勉强饱腹,现在连这个方法都不管用了。
方连紧抿着嘴倔强了三秒,然后转过头,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东西不吃是王八蛋!
他的脑袋刚转过来,就看到白舒然正坐在窗户边的矮桌下,手中端着一碗粥,眉心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上白舒然扫过来的目光,方连心中一突挪开视线,难为情和恼怒从心底涌出。
他心中不舍的跟山楂糕说了声再见,又鼓起脸蛋别过头,执拗的重新对着墙。
白先生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还在屋里?
是不是我一直不吃饭不吃药,伤口一直不愈合,他就会一直在?
方连咬着指尖,越觉得这个法子十分可行。
之后,方连不仅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一旦白舒然多说两句就恃病行凶,大发雷霆。
“我都说了我不想吃!不要你管!你走吧!”
不消两天,方连就把伤口折腾的裂开了,血流不止。
整个人当天就发了热病,浑身滚烫如刚从火中扒出的红薯。
白舒然沉默的剥开方连的衣服,仔细给他处理着伤口。
本就身形消瘦的小孩,折腾的愈加皮包骨,好似生命正在流失。
这两天,无论小孩怎么发火白舒然都照单全收,他时常会反思方连中箭的那晚。
看着瘦瘦小小的孩子被那么多侍卫抡刀追着,心都焦了。
那天他控制不住露出生气的情绪,也不过是气自己没有将事情交代清楚,让小孩陷入险境。
怎么想都是他的过失,若是他的嘱咐再详尽些,亦或抱着小孩逃跑时速度再快些,方连也许就不会受这一遭折磨。
世上没有如果,方连如今在伤痛的折磨中难受发火,白舒然认为自己应负全责。
捏起几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分别扎在方连的凤池、合谷等穴位上,用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将小孩身上的虚汗拭去。
方连没力气再闹,软绵绵的伏在白舒然腿上任人摆弄。
小脸通红,汗水从被刀划伤的额角流过,洇出几点血色。
薄唇间还呢喃着什么,当白舒然俯身认真去听时,方连又不说了。
白舒然生出一种直觉,方连这两天怒火不断不全是因为伤痛,似乎还在心中藏了什么事。
小孩身躯如此消瘦,总能藏得住那么多那么沉的心事。
白舒然寸步不离的在床边,偶尔抽空起身喝口水,也会极快的坐回床边。
终于在黄昏降临时,方连身上那灼人的热度降了下来。
舒了一口气,白舒然给他包扎好伤口,准备起身去做晚饭。
可方连的脑袋枕在他腿上,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掰都掰不开。
又怕太用力会伤了他的手指,白舒然轻轻叹了口气,倚在床边坐着。
看着方连因为冒了一天汗此刻有些发青的脸,白舒然不禁伸手揩去他眼睫上挂着的水珠,见他的睫毛扑朔了两下就要醒过来,不动声色的将手指缩回。
方连睁开湿漉漉的杏眼,定定的看向白舒然,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
白舒然揉了揉额角,突然烦躁起来,声音提高几分,“伤势还没好,就闹着赶大夫走?”
这些天方连说了许多让自己走、不要自己再管他的话。
白舒然分明记得方连在中箭昏迷时,口中念叨着想同自己一起离开。
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小孩的心思当真像六月的雨,一会儿一个样,让人捉摸不清。
“明明是你不准备管我的……”方连无力的嘟囔一声。
白舒然没听清,弯腰靠近几寸,“什么?”
方连的脑袋枕在他腿上,许是没有力气再发火了,沉默了一会儿问,“白先生有没有听过流浪小狗的故事?”
白舒然读过很多书,也看过不少奇闻轶事,但流浪小狗的故事是什么?他摇头答了句没有。
“有一只小狗,它刚出生就被大狗抛弃了,只能自己去流浪,每天吃不饱、睡不好,还总被其他有人养的小狗欺负。”
方连的声音没了往常的爽脆,闷闷的,像蒲公英一样轻轻拂在耳畔。
白舒然看向趴在腿上没有血色的侧脸,压下烦躁应道,“那还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是啊,好可怜,但它已经习惯了,能活着就好,等它长大后就总会好的,可有一天,流浪小狗碰到一个好心人。好心人给它治好了伤,给了它很多很多吃的,流浪小狗还以为好心人会收留它呢,可流浪小狗听到好心人说,不准备管它。”
白舒然正认真思考着方连的故事,忽然觉得最后这句话有些耳熟。
很快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应该是前些天林景在屋外说的那句被小孩听到了。
这两天,方连都是因为这件事伤心发火?
一句话将小孩折磨成这样,白舒然心脏缩了一下,烦躁全都挤了出去。
恻隐之心占了上风,反反复复在心中喊着,就带小孩回家吧,偌大一个仁安堂还养不起一个小孩么?
杂乱的思绪充斥在脑海,白舒然蓦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心是一杆秤,秤砣就是那点仁,心沉下去时不要慌,跟着仁走准没错。
白舒然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爹娘真要怪罪,就由自己全都担下好了。
倘若他现在闭眼不管这个小孩,内心的谴责迟早会将脊梁压弯。
做出决定,白舒然心中轻松了不少,伸手揪揪方连的耳朵,“流浪小狗是听到那个人亲口所说,不准备管它么?”
方连的耳朵很凉,软软的,白舒然碾了一下指尖,心想,小孩将来指定是个惧内的。
方连刚才还扑朔着的眼睛突然瞪大,许久都不眨一下,再次开口时,有些底气不足,嘟嘟囔囔的。
“不是那个人亲口说的,可那个人也没有反驳……”
“没有反驳不代表同意。”
白舒然耐心的答,他的衣角被方连越攥越紧,抓出几道褶子。
“所以,那个人是打算收留流浪小狗的?”方连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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