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赦罪_一口翡脆 > 第16页
    白先生还是不准备带着自己。


    昏迷时听到的那句‘你没有罪’,也不过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罢了。


    几丝凉风吹进来,打在方连摇摇欲坠的身上,打的他浑身发痛。


    方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床上的,眼前蒙着水雾,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下。


    他不是第一次被抛下了,亲生爹娘都不把他当回事,白先生不愿管他,实属再正常不过。


    这不怪白先生,怪他不该妄想不该偷听,也不该哭的,可眼泪就是怎么都止不住。


    *.在汉代亲亲相隐是合规法律,亲属间隐匿罪行可免罪,大义灭亲反而会背上不孝罪


    第14章 一颗糖


    内室连接着正厅,白舒然与林景坐在窗边吹风,旁边放着高大多枝的铜制连枝灯,将堂中照的通明。


    “那小子也是可怜,无家可归还没了半条命,你又不准备管他,啧……”


    白舒然刚端起一杯茶,听到林景的话后,茶杯顿在了嘴边。


    心湖骤然投入一把碎石,不可避免的溅起几朵水花。


    真的不管方连了么?


    收养仇人的孩子,从此将对方视作家人,光听上去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他自己可以同情可怜这个小孩,可以谅解小孩的身份。


    也愿意日夜不休的守在床边,只为保住小孩一条命。


    但他没有权利替死去的爹娘去谅解、去同情。


    爹娘惨死时可有人谅解他们?可有人想过他们的无辜?


    将仇人的儿子养在家中,对死去的爹娘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残忍。


    那要怎么管方连呢?送走?找个好人家托付?


    方连是个罪人的私生子,这样的身份与经历,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的接纳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遇人不淑,若是再碰到用异样眼光看待他的人呢?


    方连那么信任自己,为了帮自己拿到罪证甚至丢了半条命,最后还甘之如饴的当做是赎罪……


    若自己连这样一个小孩都容不下,与方固严那样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论别人怎么说,白舒然自己就会终日沉浸在谴责中。


    白舒然手中捏着茶杯,脑中想象着小孩在别处遭遇不公平待遇的画面,眼睛沉沉的闭了闭,当即就将这个想法否定了。


    先前白舒然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每次出现将小孩养在身边的想法时,便会想到爹娘的惨死。


    思绪怯步,就像一个无法逾越的雷池,他不愿去触碰。


    现在问题已经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白舒然被逼入一个避无可避的死角。


    一面是仁善,一面是孝悌,他裹挟在中间,思绪被反复拉扯。


    这种撕扯并非对错交锋,而是同等重量又不可调和的两种力量。


    杯中茶水早已喝光,白舒然仍是觉得喉中干涩难耐,两道声音在心中彼此对峙,争夺着灵魂高地。


    好像除了把小孩养在身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白舒然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重新去受苦的。


    想到方连受过的苦,白舒然忽然抬眸看向林景,“审讯方固严时,给他上点水刑尝尝滋味。”


    虽然方固严被打入了诏狱,不能随便用刑,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稍用点手段罢了。


    此等恶人合该多吃点苦头,死的太干脆岂不是便宜了他?


    林景不消多想点头应下,目光略显新奇的重新打量了一遍白舒然。


    没想到白舒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坚持报仇却从未被仇恨蒙了心智,心中秉持仁善之念也从不迂腐,真是个做官的料。


    “舒然,你真的不愿随我前往长安么?论医术,你完全可以胜任御医之职,论学识,你亦不输廷上大臣,你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大可不用……”


    白舒然揉揉眉角,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打断了林景的话。


    “林景,我只想为爹娘和仁安堂中的人寻一个公道,无意于朝堂。”


    光一个方固严勾结少府贪赃枉法,就把淮北郡搅的民不聊生,残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


    可见朝堂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不是白舒然所向往的。


    周家不缺有慧根的人,事实上,他们是书香世家,祖上还出过几个太子少傅,但到了太祖父那一代便远离长安。


    想必也是厌倦了朝堂才走上行医这条路的,只愿能多救一些人,力所能及的为百姓们减轻些痛苦。


    白舒然自当继承父辈的遗志,将仁安堂继续开下去。


    如果连他都离开了,谁还会记得昔日的仁安堂?


    他想守着爹娘的心血,远离大风大浪,过上宁静的生活。


    至于林景的意思,白舒然自是能理解。


    当初是因为林尚书的随从误入仁安堂,才使家人遭了这一劫,林景是有心之人,想要为此事弥补些什么。


    林景见白舒然面色坚定,再劝也无益,只好转开了话题,“既然大仇已报,你不准备恢复姓氏么?”


    白舒然淡淡一笑,“父母皆故去,我已没了来路,随母姓随父姓并没什么不同,况且,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姓白也挺好的。”


    和林景又聊了一会儿,白舒然起身送人出门,林景还要赶回长安盯着方固严的案子。


    白舒然绕过正堂的屏风,疲惫的躺在角落的软榻上。


    这几天他守在这给方连治伤,困了便在软榻上休息。


    今天好不容易给小孩稳住伤势,保住了那条脆弱的小命,心弦一下放松,又被小孩拽住了袖子,才倒在内屋床上睡了一会儿。


    小孩身体根基太差,想要彻底将他的身体调养好,需多费些功夫。


    光吃药不行,还得辅以食疗,顺利的话,至少也要耗费一年多的时间。


    察觉到脑中在想什么,白舒然叹了口气,撕扯着他的问题再次袭来。


    他抬起手蒙在眼前挡住烛光,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突然想去看看方连。


    想着便起身,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烛火昏昏欲睡的偶尔晃上一下,方连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分外安静。


    白舒然眸光一跳连忙走过去,伸手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确认他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又睡着了?


    白舒然轻轻俯身看向方连,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白的透光,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枕头上湿了一块,像是哭过。


    紧抿的唇线也向下拉着,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那只箭险些将方连的肩膀捅穿,就算是成年男子也承受不住这种伤痛。


    况且方连还是个孩子,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白舒然长眉蹙起,自责占满心房。


    轻手轻脚的将床边青幔放下,出去又配了些消肿止痛的药膏才安心入睡。


    第二天醒来,白舒然简单的收拾过便端着温水走进内室。


    方连已经醒了,在看到他走进来的瞬间,小嘴一撇将脑袋别了过去。


    白舒然的脚步顿了顿,小孩不开心?


    转瞬也理解了,小孩受了这么重的伤,身心俱弱,情绪不佳是正常的。


    往昔在仁安堂时,因为病痛折磨,脾气更加暴戾古怪的病者白舒然都见过,小孩这点小脾气才哪到哪。


    走出去看了一眼昨晚配的药膏,已经可以用了,拿着走进来道。


    “方连,先擦擦脸,该换药了。”


    沉静的声音耐心又温和,仿佛生怕吓着床上的小孩,他半蹲在床前等了许久,方连才蛄蛹着转过头来。


    向来明亮的杏眼中此时铺满了碎冰,愤怒中夹着委屈,两种情绪翻来覆去,将整个人搅的破碎不堪。


    白舒然的心湖跟着搅动了起来,眸中凝着不忍,动作愈加轻柔,将方连的脸和双手仔细擦干净,掀开衣服给他换药。


    小孩白瘦的后背上,除了那触致命的箭伤,还趴着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痕,看得人心头发紧。


    白舒然半垂着眼眸,手指揩起一点药膏涂在箭伤附近。


    他的手劲很轻,就像对着一件脆弱的易碎品,仔细将药膏涂抹好,缠上一层纱布,从旁勾起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小孩穿好。


    方连目不转睛的看着白舒然,对方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朝阳透过窗格照进来,将本就漂亮的五官照的明艳,实在是好看的不像话,神色也是惊心动魄的温柔。


    方连心中生出一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着的感觉,脑中却时不时蹦出林景那句‘你又不准备管他’,残酷的提醒着他,这份珍视是有时限的。


    等自己的伤势大好了,白舒然就会带着全部的好彻底离开。


    方连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出生,注定会生活的十分不易,过去,无论日子又多么艰辛,他都习惯了,他也可以一直吃苦。


    可白舒然突然闯入,给了他一颗糖。


    白舒然从不曾因他是私生子就歧视他,亦看得见他身上的伤痕与疼痛,愿意教他读书识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