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然面上没什么波动的嗯了一声,林景早已习惯了好友这幅模样,自顾自的与他说完细节后,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私生子,方连,我查过了。”
白舒然将口中的饭菜咽下,语气平静的反驳,“我没让你查他。”
林景鼻子中哼出一声笑,“是是是,你没有经常提起他,也没有让我查,是我想查行了吧?他娘曾是月色楼中的头牌琴师——宁云姑娘,琴技一绝,人也生的极美,当年可是千金难买宁云一曲,可惜……”
说到这,林景漫不经心的语气沉了些。
当美貌和贫穷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时,往往会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宁云姑娘生了方连后便身体亏空,病重难愈,死前,为了让方连能有个吃饱穿暖的住处,一头撞死在了郡守府,算算日子,方固严做下恶事时,方连还没入郡守府。”
骤然得知方连母亲的事,白舒然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两秒,眼底泛起几圈涟漪。
收回手时,筷子中夹回一片空气。
不动声色的将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盘子,脑中浮现出方连的面容。
方连脸庞消瘦,却更凸显出优越的骨相,眉骨挺直利落,眼中总像蓄着破晓时的天光,清亮又生动。
两片薄唇抿起时蕴着坚韧倔强,放松时又透着乖顺柔软,脸上看不出半点方固严的模样,想必是随了他母亲。
“这么看来,方连确实是个可用之人,他不待见方固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景说完后,翘起二郎腿看向白舒然。
“不过,事成后方连就彻底无处可去了,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原本,林景是不愿意放过郡守府中任何一人的。
但听白舒然提了几次方连在郡守府中的遭遇,又觉得利用一下也未尝不可。
白舒然做事自有一套原则,即便是这几年来一心想着弄死方固严为家人报仇,也从不曾被仇恨蒙蔽双眼。
林景想,白舒然会宽恕方连这个仇人的私生子,倒也很符合他的性情。
白舒然放下筷子,下意识想起方连最近的态度变化。
“方连在郡守府中过得不好,只想借助我离开罢了,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我凭什么处理他?”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高兴啊?
林景眉峰挑了挑,端详了好友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来,“你真的不准备管他?”
白舒然点头嗯了一声,擦了擦手就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
身后传来林景的声音,光顾着说正事,还没喝两杯呢。
白舒然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回家,早点休息。”
最近天黑的明显比前几天早了些,微凉的晚风中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蚊蝇的叫声也不那么起劲儿了。
方连捧着一卷书趴在窗户边,虽然视线落在纸上,心思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直到白舒然无声的出现在荒园中,精神才聚集起来,欢快的跑下楼。
“白先生!”
见白舒然点了点头直径向楼上走去,方连紧跟在他身后,伸着脖子嗅了嗅。
他在白舒然身上闻到了饭香、酒香,还有一股青木香,像是刚从哪个酒楼中出来。
宛城中贵些的酒楼内都会有独特的熏香,就像娘亲之前待过的月色楼中,就常年熏着苏合香。
方连以为白舒然又是来考校自己功课的,连忙将书卷纸墨拿出来。
趁机悄悄将几张白舒然的画像往床下踢了踢,免得白舒然被看到会厌恶自己。
然而,白舒然只是扫了一眼桌上,并没有提起功课的事,在桌边坐下目光沉静的看过来。
“之前给你的药应当吃完了?”
白先生是专程为这个来的?
方连自欺欺人的,擅自将这件事归为白舒然是在关心自己,而不是为了报仇计划能顺利进行。
“还剩两颗。”
他看到白舒然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盒,和之前给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
“下一个阶段的药,还是每天一粒。”
方连双手接过,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盒。
他不敢与白舒然有过多的交流,他们之间的话题似乎只剩下报仇,他的身份也只会让白舒然讨厌。
可他又想和白舒然说些什么,他绞尽脑汁想打破沉默时,听到白舒然再次语气平静的开口。
“这件事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跟在你身边!
方连脑中不经思考就浮出这句话来,很美好的一件事,可说出来就不美好了。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期望,不是双方彼此的。
方连抬起头,竭力对白舒然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回答,目光描摹在白舒然好看的脸上,反问一句。
“白先生呢?事情结束后准备做什么?”
显然不是白舒然预料到的答案,他微微一怔,片刻后答,“一切结束后,父亲的医馆也该重新开起来了。”
“仁安堂吗?”
方连见白舒然点点头,狭长的眼眸定定看过来,目光沉静如窗外的月华,仿佛能照入内心,照出他苦苦藏在心底的卑微愿望。
如果我现在跟他说,想跟他去仁安堂当个小学徒,他会答应么?
或者当个小伙计,打杂的,什么都可以,他会答应么?
白舒然的父亲帮助过自己的娘亲,自己的父亲却杀害了他们一家人。
尽管在方连心里从没认过方固严这个父亲,也会尽力帮白舒然。
但在旁人看来,自己体内终究有着部分方固严的骨血,这不是方连单方面能割断的。
方连垂下头,手指一点点抓住衣角,攥紧。
喉咙被卑微扭成的绳索紧紧勒着,几乎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的聪明莽撞和大胆,在白舒然面前全都消失了。
白舒然在旁边等了许久,见方连始终没有说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下小楼后,白舒然驻足回头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只是快速的扫了一眼,却始终记着见方连的第一面。
方连穿着不合身的旧布衣,是郡守府中最为落拓的穿扮。
惨白的小脸干干净净,一双杏眼点缀其中生动无比,就连那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衣,也衬得明朗几分。
小孩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机敏大胆,眼睛一转就是个主意,还总跑去方玉麟的书房外偷看自己,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直到小孩彻底确认了自己进入郡守府的目的后,态度就不那么热络了,说话做事也安分了很多,达到目的后就将热情收起。
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带他走,今晚问起来却一句话都没有。
这就是小孩子吧,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会记得先前说了什么,何必当真。
也好,也省得为难了。
第10章 ‘不可逞强’
自从那天和白舒然沉默散场后,方连心中便塌陷了一块,空落落的无从填补。
就像小楼中漏着风的地板,从内中腐朽,再怎么补救都是徒劳。
无计可施,方连便只能先将这种情绪藏了起来,无论如何都要先帮助白舒然成事,离开郡守府再说。
近日宛城中流言四起,都在传从长安来的那名神秘上官,却没有人知道对方到底是谁,要做什么事。
各种猜测满天飞,被提起最多的,还是四年前朝廷征购石料的事。
方连发现,最近府中巡逻的侍卫比先前勤快了许多,就连荒园附近也加派人手,白天晚上都会有人看着。
方固严更是每天阴沉着一张脸,长时间待在书房中,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都很少出去,公务全都搬去书房处理。
就连考校方玉麟的功课,也是将人喊到书房中问话。
似是有一朵沉沉的乌云,压在了偌大的郡守府上空。
下人们脸上都没了笑意,路过方固严的书房时,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方连站在枝叶已经开始泛黄的柳树下,手中蹂躏着一片树叶,目光没什么温度的瞥向方固严的书房,嘲讽一笑。
“你这种恶人,也会心虚吗?”
看了一会儿,方连准备返回荒园,刚转身就撞入一个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怀中。
这股气息无比熟悉,除了白舒然没有别人。
草药味中还掺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温暖和煦又令人安心。
方连想多停留一会儿,又怕惹人厌恶,鼻子极快的嗅了嗅,便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白舒然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垂眸看过来。
方连仰头,看白舒然眸中倒映出两团小小的自己,喉头泛起甜丝丝的味道,嘴角控制不住的向后咧开。
知道府中现在正处于非常时刻,方连没有忘了形,说话不漏破绽,“白先生是要去见方大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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