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报仇也不能泯灭人性,否则他与方固严有什么区别。
考校完毕后,白舒然又觉得,既要与方连共谋,就该让他知道四年前的一切。
知道自己仇恨的来源,和方固严犯下的罪恶。
带着微微的醉意,白舒然没给方连回答想与不想的机会,自顾自的打开了话匣子。
微醉的嗓音变得悠长,语气仍旧平缓,甚至过分轻缓。
“四年前,圣上下旨,要在长安为先帝修建广化寺,宣扬先帝功德,为天下子民祈福德,命令少府大人向全国各地征购上等石料,我们淮北郡最盛产的就是石料。”
“可半年的征购,并没有让淮北郡的百姓们富庶起来,开采石料的人们反而越来越穷,甚至有不少难民涌向长安京郊,民曹尚书林清元察觉此事有异,便隐藏身份,带了几名随从,暗中来到宛城调查。”
宛城,是淮北郡的郡治。
方连将双手搭在桌上,神色认真又乖巧,耳朵竖起,聚精会神的听着。
如同初入学堂的小朋友,屁股钉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
白舒然甫一垂眸,看到方连这幅模样,莫名觉着可爱,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又飞速压了下去。
心道今天这酒喝的着实有些醉了,敛起神色继续道。
“林尚书暗中走访半月,查到是郡守方固严故意压低地方石料的开采价格,又以高价报给朝廷,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方连缓缓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快速消化着白舒然的话。
这不就是压榨两头的钱财,上欺骗朝廷,下压榨百姓,最后把钱都收入自己腰包吗?
这个奢华的郡守府,一砖一瓦都沾满了穷苦之人的血与汗。
娘说的没错,方固严就是太平盛世下的蛀虫,可恶的昏官!死不足惜!
他心中骂骂咧咧,面上则强忍着没有打断白舒然的话,轻掐着手指继续等待下文。
“林尚书宅心仁厚,又与方固严是旧识,便提醒方固严监守自盗乃是死罪,及时回头还来得及……”
话音顿了顿,白舒然喉头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随后,一种被强行压抑过的冷硬,渐渐穿透温和声线浮现出来。
“没想到方固严不仅不知悔改,还起了杀心,林尚书的那几名随从为了回长安报信,分头逃跑,其中一人,情急之下跑进了仁安堂。”
尾音落下时,屋中安静了几秒,后面的事不用多说,方连已经从那日的偷听中得到了答案。
方固严不仅杀了林尚书的随从,还将仁安堂中所有人都杀了。
为了灭口。
仁安堂是宛城第一医馆,仁安堂的周大夫医术高超,又有一副菩萨心肠,颇受城中的百姓敬重,大家都愿意尊称他一声先生。
方连脑中思索着仁安堂的事,有心想试探白舒然与仁安堂的关系,仰起头道。
“我娘生下我之后就生了大病,又没有银钱买药,还是仁安堂的周先生大发善心,经常少收娘的诊金和药钱,娘才多活了许多年。”
‘周’字咬的极重。
白舒然愣了一会儿,酒劲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片刻才回过味来。
原来,他与方连早在十几年前就产生了羁绊。
父亲菩萨心肠救人一命,如今那人的儿子又来帮助自己,帮他报仇雪恨了。
这就是因果循环么?
白舒然年少轻狂时从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说,只相信事在人为,此刻却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玄奇。
“你猜的不错,我本姓周,仁安堂的当家人是我父亲。那时我贪玩,偷溜去了月旦评,方固严又急着灭口,将父亲收留的小童当成了我,我才逃过一劫。这几年为了查清真相,我不得不暂时关闭仁安堂,改随了母姓。”
白舒然的声音轻飘飘的,简单几句话就说完了他这四年来的仇恨。
方连听着,心底油然生出一阵浓浓的悲痛。
宛城能有周先生,是宛城之幸,可周先生一家人却惨死在了方固严手中。
方连万分惭愧的垂下头,手指心慌意乱的搓着衣角,不敢去看白舒然此刻的表情。
白舒然本拥有一个美满的家,他的父亲周先生医术高超为人宽厚,还有不少与他母亲的佳话传出。
白舒然原本过着光是想想就让人羡慕不已的生活,却因为方固严全都失去了,连原本的姓氏都不能拥有。
方!固!严!
方连的手指越攥越紧,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冷,向来无害的杏眼中盈满了森森寒气。
娘,白舒然,还有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们……全都因为方固严,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
方固严才是最该死的人,他如今却住在偌大的郡守府中稳坐高堂,凭什么!
方连咬着牙,脸颊肉紧绷起来,还有那个林尚书的随从,也是间接害了周先生一家的人。
“当时,林尚书的随从也是无路可逃,错不在他,元凶只有方固严一人,大家都是受害者罢了。”
白舒然的声音灌入耳朵,方连搓着衣角的手一顿,好像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本就垂着的脑袋更低了,方连在白舒然面前总是灰蒙蒙的,卑微又恶劣。
白先生是真正善良又正直的人,这样的他,会对自己的身份有那么一点点宽容么?
方连仰头看向去,心中摇曳着一点微弱的期待,不敢问出来。
毕竟自己与林尚书的儿子不同,他们的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完全是云泥之别。
方连艰难的掐灭了胸中那点期待,万一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不如不问。
见方连脸上神色不断变幻着,白舒然猜不透小孩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小孩最近对自己的态度礼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时,眼中从不掩饰热络和期待。
也许是觉得,已经得到了可以离开郡守府的机会,就不用再费力巴结、接近自己了吧,小孩子嘛。
白舒然不在意的抽出一卷书放在桌上,“我们已经有所计划,接下来几天我就不来了,你好好读书,动手之前我再来通知你。”
第9章 他会答应吗
我们?
们是谁?
方连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暗自琢磨,从凳子上跳下来送白舒然走下小楼。
见白舒然站在荒园西南角的阴影中侧耳听了一会儿,便轻盈利落的翻身出去。
想来,早已经将郡守府中的侍卫布置都摸了个清楚。
方连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是一本《礼记》。
先前那十多天,白舒然已经讲了《诗经》、《尚书》,他说,读书需先圣礼乐,然后明君臣之礼。
虽然白先生教方连识字,是为了能帮他找到罪证,但他教的耐心又认真,不输于任何一个书院中最有名望的夫子。
白舒然在时,方连觉得自己学什么都很快,每一个字都听得进去。
一旦白舒然离开荒园,他读书的动力就小了许多,在纸上翻来覆去临摹着白舒然的名字。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三个字,也是最常写下的三个字。
等待消息的几天,方连感到白天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他第一次知道,在夏与秋交替的时节,正午最热的阳光只能维持三刻钟。
掰手指头数数,白舒然不来的时间也就过去五天,却久到让方连能清晰的感觉到盛夏正在逐步走远,初秋已在慢慢靠近。
他每天依旧会遥遥的看上白舒然几眼,然后照常在府中溜达,在下人们的闲聊中,零星听到一些宛城中近日发生的事情。
“最近好像从长安来了一位上官,不知道在查什么?”
“据说是在问询之前朝廷征购石料的事。”
“啊?那不是府君当年一手操办的吗?怎么会引来长安来的人?”
“这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而且,我最近时常感觉到,在府中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慎言,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了?”
方连不动声色的将话揣进耳朵里,想起中元节那天白舒然说过的话,长安来的上官……已故林尚书的儿子?
他和白先生的关系很好么?
宛城一家酒楼的独间中,白舒然正与一名气宇轩昂的公子哥相对而坐。
白舒然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坐在对面的是林景,他父亲正是四年前惨死在宛城的民曹尚书,林清元。
两人因为报仇相识,互相欣赏,成了好朋友。
林景身上带着一股独属于长安公子哥的矜贵气质,眉目极具风情,又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一看就是个性情刁钻的主。
他捏着酒杯漫不经心的晃着,嗓音也懒洋洋的。
“消息已经散开,很快就可以行动了,此番还要多亏你在郡守府中,打探了三个月的消息。”
白舒然整天面对着仇人的儿子,还要强忍着厌恶给人讲学、周旋套话,属实是为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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