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顿了下，宋银朱也跟着停下来，仰着脑袋看他。
傅廷生道：“你怕我等会儿累了要休息，是吗？”
宋银朱不吭声了。
傅廷生亲亲他的眼睛，“今天会陪你很久，不用担心。”
宋银朱眼睫轻颤，闷闷地道：“好。”
傅廷生在这件事上一向说话算话。
学生要听教书先生的话，作业要做完才能出去玩，今天的课也得先上了，宋银朱回屋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堆书里夹着傅廷生不久之前刚给他送的钢笔。
现在一天要临两份字帖，毛笔字一开始不是傅廷生教的，写的还有点圆没什么笔锋，钢笔这边是手把手带着写，宋银朱一笔一划，一个字练二十遍三十遍，傅廷生还会把他写得最好的用红笔圈出来。
是有奖励的。
在宋银朱这里，傅廷生一向推崇鼓励式教育，其实宋银朱在傅家要什么都会有，但他对从傅廷生这里讨要奖励也乐此不疲，傅廷生会给他送珍珠发钗，怀表链，各式各样的戒指还有玉佩，大概是送得多怕他不好放，前天还给他送了个金丝楠木的首饰盒专门用来收着这些东西。
宋银朱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傅廷生坐在他对面，侧榻的小几足够宽敞，他似乎也在写什么东西，写至一半又搁笔，看着妻子伏在后背上柔顺的长发出神。
宋银朱刚嫁进傅家的时候，瘦得像纸片，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前段时间又心事重重不怎么肯吃东西，这几天才总算好了些，垂着脑袋时傅廷生自上而下地看他还能有一点点脸颊肉，好像一朵被养得逐渐丰盈起来的花。
他看得太久了，宋银朱有些奇怪地也抬头看他，又紧张地捂着自己没写完的课业道：“是我今天题目错太多了吗？”
傅廷生道：“没有。”
“小尹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宋银朱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们七月十五成的亲，现在过去快两个月，的确快到九月十四他的生日了。
他往年不过生辰，今年要是没人提，他也会忘记。
傅廷生还在看他，宋银朱想了半天盖好笔盖，身子倾过去，小声道：“不要一直这么看我呀……我等会儿还要默课文呢，现在全忘了。”
傅廷生轻抬了下他的下巴，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主动送上门让他亲一样，宋银朱脸一下又红透了，但一点也不推拒，任傅廷生亲。
宋银朱，他的小妻子，十八岁，对他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鬼来说，这点岁月在生命的长河中甚至留不下能记住的一瞬，但他就像一片羽毛一样落下来了，带着厚重的爱和依赖，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心上。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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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最后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咏怀古迹五首》。
如果傅廷生真的严格要求，他今天恐怕还得罚抄几遍，但把人亲得到现在还没回过神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傅廷生再去计较就未免有些太过分。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顺手将宋银朱用完的课本和钢笔收拾好，“今天晚上在外面吃？你上次说想吃四时椿的银丝卷，我让老板留了两份。”
“两份？吃不完呀……”宋银朱还有点木木的，说完又反应过来，傅廷生应该是想让他再带一份回来做夜宵。
他点点头，两个人换了身衣裳牵着手又出门去了。
但一出了傅家的门他就立刻就把手松开了，虽然整个晋阳城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和傅廷生在外面有很亲密的举动，只胳膊蹭着胳膊，拐进了裁缝铺。
宋银朱最开始嫁过来的时候婚事办得匆忙，没什么人将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宋银朱自己也没意识到，直到某天裁缝上门量体裁衣，他才知道原来合身的衣服这么费事，且自那之后他就基本都是新衣裳了，现在傅廷生看他身量稍微变了些，又带着他过来重新量一下。
铺子里的布料也是傅家商行供的，老师傅一看他俩来，人还没到招呼的声音就先飘过来了，“傅先生，傅太太，二位下午好啊，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一边招呼店里的伙计看茶，一边笑呵呵地道：“要做什么式样的衣服？店里也有成衣，还新进了几套西装呢。”
傅廷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全在宋银朱身上，选了一套青蓝色的长衫让他去试一试。
宋银朱接过来，到里面的试衣间换上，他之前还没穿过这么沉稳的颜色，毕竟年纪轻，傅廷生给他挑衣服，多半也都是浅色亮色，但眼前这件穿在他身上也叫人眼前一亮，暗纹提花刺绣中和了略显跳脱的宝蓝色盘扣，整件衣裳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文雅。
傅廷生很满意，老师傅很有眼力见地拿着软尺凑过去，量了一圈要修改，宋银朱手臂张着配合，对傅廷生道：“怎么又买新衣服？”
傅廷生道：“过生辰那天的衣裳。”
他朝宋银朱招招手，宋银朱就小跑到他身边，仰头道：“母亲的生辰吗？”
他转头又把自己的生日忘了。
“不是。”傅廷生微微蹙了下眉，他倒是把秦蘅的生辰忘了，但到时候妻子和他都会去，他们第一次正经出现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也确实需要再准备两套新衣裳。
宋银朱思考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觉得没什么必要，“但生辰那天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喜欢太多人。”
傅廷生不容拒绝地道：“可以穿给我看。”
宋银朱的脸不知道怎么又红了，轻声应了句好，傅廷生又让他给自己挑，宋银朱对着成排的衣服看得眼花缭乱，最后给人拿了套西装。
傅廷生久病未愈，除了皮肤异常苍白之外身形竟然并不消瘦，宋银朱有段时间经常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傅廷生没有生很严重的病，虽然房间里经久不散的药味会打破他的幻想。
秦蘅生日宴那天他们必然要穿配套的，于是宋银朱也自然而然地得了一套米白色的西装，他乍一穿还有点别扭，领带也不会系，裁缝刚要上手帮忙，傅廷生就接过来帮他打领带，宋银朱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直勾勾地盯着傅廷生的肩膀和腰，因为离得太近眼睛看得快要失焦，大脑也几乎一片空白，心里想什么嘴巴里也说什么，“比傅怀礼穿得好看多了。”
傅廷生将他袖口理好，他现在照顾人的事做得信手拈来，闻言道：“记不清沈砚卿的长相，但是记得傅怀礼穿西装的样子，小尹？”
宋银朱立刻闭嘴，有些诧异地看着傅廷生，他觉得丈夫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又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吃醋，想了想很诚实地道：“因为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衣裳，所以多看了一下。”
傅廷生整了整他浅金色的领带，手指顺便在他滚烫的耳后贴了贴，如果不是地点不合适，他现在很想亲一亲妻子。
改完的衣服过几天会直接送去傅宅，这会儿也正好到了吃饭的点，四时椿的老板给他们留了一间雅座，宋银朱对着菜单看了半天，什么都想吃。
“松子豆腐、四炸鲤鱼、龙井虾仁、奶汤蒲菜还有酱排骨。”他看着傅廷生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傅廷生道：“银丝卷。”
宋银朱连忙道：“我都忘了这个了……正好吃不完的都带回去。”
点完菜，他好像有点累了似的趴在桌子上，小窗户外头有敲铜锣的声音，是个走街串巷卖麦芽糖的老爷爷在吆喝，之前在村里的时候会有货郎卖这个，宋银朱有时候会拿东西换一点解馋。
他近来被课业压得可怜，傅廷生这会儿看他就像看一只蔫哒哒蜷缩成一团的兔子，正要起身下楼给他买糖吃，宋银朱也跟着他动作一起动，绷直了肩膀紧张地道：“你去哪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他的反应有点太过激了，连带着傅廷生的心口都空了一瞬，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抚上了宋银朱的脸颊安抚道：“没有，我看你好像有点想吃麦芽糖，我去买一点回来，小尹在楼上等我，嗯？”
宋银朱眼神胡乱地飘了一会儿，终于放松下来，道：“好。”
他一直看着傅廷生，正面瞧不着了又趴在窗户上看，看傅廷生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给他敲了大半块麦芽糖回来，又悄摸摸地把脑袋缩了回来。
傅廷生现在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但那更多是一种只能缓解而从未消失的饥饿感，和妻子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他时常想将本体幻化出来，把妻子完全包裹住，骨骼，血肉，发丝，全部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才最好。
可是那样他就没有办法听到妻子的声音，看到妻子的神情，触碰到妻子柔软纤细的手腕。
人还是活着最有意思。
在傅廷生作为一只鬼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竟然真的也想活久一点了。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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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在楼上等来了自己的麦芽糖，也等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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