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禅从小习惯了山里的土路,她的步伐稳健迅捷,每一步都踏在相对坚实的地方,避开泥泞和水洼,衣摆翻飞,却带不起多少风声。


    “狂妄!”


    水娘娘愤怒极了,她身为百年怨灵,何曾被一个年轻女子逼迫至此,她的盖头无风自动,隐隐有掀起一角的趋势,更浓烈的怨毒与冰冷的死意瞬间爆发,数条由潭底淤泥和水草凝聚而成的黑色触手从她身后的雾气中暴射而出,缠向云禅,触手上还滴落着带有腐蚀性的黑水。


    云禅面不改色,气势不减,手中的桃木剑来回划动,动作简洁利落,剑身每一次与黑色的触手接触,都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青烟。


    那些看似柔韧难缠,十分阴寒且蕴含剧毒的触手,在桃木剑下毫无用武之地,竟被轻易斩断,断落的触手在地上扭动几下,便化作黑水渗入地下去了。


    不过呼吸之间,云禅已经冲到了水娘娘身前五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水娘娘而言,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水娘娘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人的强大与可怕,桃木剑上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


    水娘娘讥讽一笑,不再试图远程操控别的东西,而是起身朝云禅扑来,一双苍白枯瘦,指甲漆黑且尖利的手,带着刺骨的阴风和浓郁的血腥怨气,一上一下,直抓向云禅的面门和心口。


    水娘娘身上嫁衣的袖口和下摆也如同活物般卷向云禅的四肢。


    离得近了,百年怨灵之体的凶戾展露无遗。


    云禅依旧保持着冷静,不退反进,桃木剑由下而上倾斜向上,剑锋精准地划过水娘娘抓来的手腕,水娘娘的手腕处开始冒出浓郁的黑烟,她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动作再次一滞。


    趁此间隙,云禅左手早已准备好的三张符纸同时甩出。


    这三张符以朱砂混合了她自身精血绘制而成,并未直接攻击水娘娘的灵体,而是整齐地落在了在了她后、左、右三个方位的地面。


    符纸落地即燃,化作三道柔和的清光,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隐隐束缚住水娘娘周身躁动翻腾的怨气,试图干扰她的神智。


    水娘娘只觉得灵体一沉,仿佛陷入了温暖的泉水之中,动作和怨气的运转都变得迟滞不畅,那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也被强行压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


    水娘娘嘶哑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


    云禅没有回答,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收回桃木剑,剑尖朝下,双手握住剑柄,剑身竖于胸前。


    她闭上眼,周身气息变得沉静,口中再次诵念起另一段咒文。


    这一次,桃木剑不再发出红光,反而所有的光芒内敛,剑身呈现出一种古朴厚重的深褐色,仿佛与周围的山石土地融为了一体。


    一股博大,能包容万物的气息从云禅身上,从剑上弥漫开来。


    水娘娘感受到这股气息,灵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这不单单仅是克制怨气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更深长久远的力量,结合的是这片山川大地本身亘古的意志。


    水娘娘百年来与地脉怨气结合所获得的主场优势,在这股气息面前,竟隐隐有被压制,甚至被剥离的趋势。


    “不……不可能!”


    水娘娘发出不甘的尖叫声,试图挣脱那三道符纸的束缚,调动更深的怨念。


    但云禅的咒文已经诵念完成,她双眼睁开,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清澈,她双手持剑,向前缓缓推出。


    第187章 :尘归尘,土归土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大的力量,随着桃木剑的推动,向四周扩散。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空中翻腾的暗红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且稀薄,不一会儿就变回了正常的白色。


    那些围攻二人的红衣身影也悄然消散,脚下湿软的土地不再渗出阴冷的水渍,连那阵阵凄厉的《哭嫁歌》歌声也彻底消失不见。


    水娘娘周身的怨气被这股力量冲散,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水娘娘头上的盖头被无形的力量掀起一角,云禅伸出双手轻轻掀起,露出盖头下面那张苍白秀美却布满了痛苦的脸,她的双目正流着血泪。


    她的眼中,疯狂与怨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痛苦之情,以及一抹久违的,属于阿水姑娘的少女般的清澈。


    “我……”


    阿水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灵体已经开始波动起来,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十分不稳定,随时都要消散。


    云禅缓缓收剑,那股浩大的力量也随之收敛。


    云禅看着眼前开始逐渐消散的灵体,语气平静,又有些复杂。


    “尘归尘,土归土,你的怨恨,皆源于不公与迫害,但沉溺其中,只会让你变成新的迫害者,今日我以此剑化去了你与地脉戾气的强行结合,散了你的怨煞根基,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阿水姑娘变得越来越透明的眼睛看着云禅,扬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她脸上的血泪止住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雾隐镇的方向,又看了看云禅腰间那个装有嫁衣的布袋,眼神愈发复杂。


    最终,阿水姑娘什么也没说,身影彻底化为点点晶莹的光粒,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升空,没入上方纯净的白色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阿水姑娘的消散,周围浓墨般的雾气开始迅速变淡,飞快退散,露出后面真实的荒凉的河床与远山的轮廓,阳光艰难地穿透残留的薄雾,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


    那些红衣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凄厉的歌声也再无痕迹,只有地上那枚失去光泽的镇水石,和三张燃尽的符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虬刃收回灯笼,走到云禅身边,看着阿水姑娘消散的方向,语气难得认真。


    “你就这么放过了她?没想到,你还挺有善心的。”


    云禅脸色如常,她仔细擦拭过桃木剑,把它收了起来,看着虬刃手里已经破败的灯笼,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我要是没有善心,你今天就不会省这么多的力气了。”


    云禅知道,虬刃一直在克制着不展示自己的全部实力,他今天全程只做了防御准备,没有任何攻击的冲动,她甚至在盘算,今天自己若是没使出最后一剑,逼到绝境了,虬刃会不会出手。


    不过再转念一想,这个单子是她接的,好处也全是她得的,虬刃不出手就不出手吧,有他没他都一样。


    云禅看了看腰间的布袋,那件嫁衣似乎也彻底沉寂了,再无阴冷气息溢出。


    “根源已除,这媒介回去后当着宿主的面,用符火焚化即可,周子羡身上的纠缠,很快就能解除了。”


    云斯斯也逐渐苏醒过来,从虬刃的袖口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恢复正常的四周,嘶嘶两声,变回人形,冲到云禅身边,蹭了蹭她的手臂。


    “走吧。”


    云禅看了看天色正好。


    “回去还有得忙。”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逐渐清晰的路径,朝着雾隐镇的方向返回。


    他们身后的河床和荒坡,百年来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看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雾气散尽,唯余一片荒凉寂静,仿佛百年的恩怨与悲歌,都随着那消散的萤火,彻底归于尘土。


    但云禅知道,阿水姑娘的魂魄到了地府,把这里的一切和盘托出,曾经迫害过她的村民们,即使是去世多年,也会被追溯责任,得到迟来的报应,而阿水姑娘因为害过人,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环环相扣,皆是因果。


    回到帝都时,已是傍晚。


    天际线被夕阳染红,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雾隐镇的荒凉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虬刃现在马路边,深吸一口气,感叹道。


    “还是这里舒服。”


    云禅没有耽搁,径直联系了周子羡。


    电话那头,周子羡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惊魂未定的希冀。


    “云大师,你回来了?”


    “嗯,事情解决了,你现在方便吗?我过来当着你的面做个了结。”


    云禅言简意赅地说着。


    “方便方便!随时方便!”


    周子羡连忙答应,询问了云禅现在的位置,让身边的经纪人安排专车去接云禅。


    不一会儿周子羡安排的车就到了,云禅坐在车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布袋,那件嫁衣如今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旧绸布,但其中蕴含的悲怨因果,却险些要了一个人的命。


    到了别墅,周子羡亲自来开门,不过一日未见,他又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原本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即便屋内暖气充足,他仍穿着高领毛衣,十分畏寒的样子。


    见到云禅,他脸上终于有了别样的色彩,连忙将他们请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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