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始终从容,没有疾言厉色,可满堂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赵家公子本来以为严夫子会打林弘文的手心,或者直接让他去外头罚站,谁知他会给这么重的惩罚,直接把人开除了。
天呐,若换成他被私塾开除,回家后怕不是腿都要被他爹给打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堂哥,他那堂哥胆子比他更小,这会正埋头假装读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怕夫子的火气不小心伤及到了他。
有人偷偷摸摸往林弘文脸上瞧,一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脸色发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他嘴里硬气,目光却不敢再对上严逢安的眼睛。
他很想说大家朋友一场,严逢安太过绝情,又想说自己曾经帮了他那么多的忙,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但他到底没有失去理智,知道此时把这些话说出口,怕以后真要将严逢安彻底得罪。
脸色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林弘文故作硬气道:“我还不想在你这里上课呢。”
他回了座位,三两下把东西收进书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讲堂。
严逢安站在讲台前,对着底下的学生道:“之前我就说过,会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咱们私塾不靠关系,只凭成绩说话,希望大家以林生为鉴。”
底下的学生齐齐答道:“是。”
散学后,陆修远没有急着走,等旁人离开了,他才走到严逢安面前,迟疑着开口:“夫子,当真要开除他?”
严逢安反问他:“你觉得呢?”
陆修远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太没分寸了,是该教训。不过……”他顿住了,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夫子罚他是应当的,只是他要真被开除,不仅丢自己的脸,也丢他爹的脸,林伯父看着没什么脾气,揍起人来下手也挺重的……”
他斟酌着不知要怎么说,平日里他虽然老是跟林弘文吵吵闹闹的,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看他的笑话,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逢安瞧他那副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说:“比起之前,你真的长进了不少,可惜林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他那性子坐不住,我若强行把他留下来,对谁都不好,放心,以后私下咱们几个还是朋友,只是私塾,他确实不能再上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修远也不好再替他求情。
回到家时,林弘文正坐在他家厅里哭丧着脸,他母亲在一旁安抚。
自家不敢回,倒跑来他家躲着了。
一见陆修远进门,林弘文跳起来迎上去:“怎么说?严兄当真要开除我?”
陆修远白了他一眼:“还假得了?夫子说,往后私下还是朋友,但私塾你就别去了。”
林弘文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怎么这样,严兄也太狠心了。”
陆夫人也怪他:“人家好不容易办个私塾,你当朋友的不帮着立威就算了,反倒还拖人家后腿,是我,我也得把你开除。”
“伯母!怎么连您都这么说。”林弘文吸了吸鼻子,又抓起陆修远的袖子要擦脸,被陆修远嫌弃地一脚踹开了。
“活该。”陆修远也不看他,把袖口从他手里扯回来。
林弘文哀求道:“我都知道错了,你们还来说我,要是被我爹知道,打死我都算轻的,陆伯母,求您了,您就帮我想个办法吧。”
陆夫人到底心软,知道他爹娘都爱面子,要是成了第一个被私塾开除的人,那两口子不知得怄成什么样子。
想了想她道:“严举人跟他夫郎感情好,多半会听他夫郎的话。明日你买些礼物去,求严夫郎替你说个情。”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林弘文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慌慌张张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谢谢陆伯母,我明天就去找他。”
等他背影不见了,陆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母子俩都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等私塾那边上课了,林弘文才带着礼物去了听雨巷。
路过紧闭的私塾大门时,他顿了顿,埋着头快步走开了。
私塾里的事昨日严逢安回来时已经同闻溪说过,这会儿林弘文上门,闻溪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来意。
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惊讶道:“咦?林公子不在私塾上课,来我们家里做甚,是私塾那边有什么事吗?”
一见他,林弘文便哭诉道:“严夫郎,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他抽抽噎噎的把昨日私塾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闻溪叹了叹气道:“林公子也别怪我相公狠心,实在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我家相公当了举人后,头一回办私塾,外头的人都等着要看他到底教得如何,你却偏偏故意要跟他作对,你这个朋友当得也太不够义气了。”
接连被人用这样的话指责,林弘文也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道:“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帮我在严兄面前求求情吧,这次回了私塾,我肯定会好好上课的。”
闻溪为难道:“我相公那个人看着脾气温和,好说话,可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一旦是他决定的事,恐怕谁都改不了。”
听着他这句话林弘文的心仿佛落到了冰窖之中,闻溪又道:“你先让他冷静几日,把气消了来再说,我会多帮你说些好话的。”
林弘文连声道谢,闻溪道:“回去把落下的课业补上,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好,我会的。”
出了严府的门,林弘文在街上徘徊一阵,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家去。
私塾里那么多的人,这些人散了学,肯定要把这事当个笑话讲给家里的人听,瞒是瞒不住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爹就怒气冲冲从外头回来,要不是他娘和昭哥儿拦着,怕真要把他打死。
去私塾要束脩这样跌份的事情林老爷做不出来,只冷冷撂下一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要是真被开除了,这个家你也别回来了。”
这样一闹林弘文总算知道,得意忘形的人为什么会容易招祸事,若严逢安能大发慈悲让他重回私塾,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过了三日,他实在熬不住了,又去寻闻溪。
闻溪见他神色比前几日诚恳了许多,才道:“这几日我磨破了嘴皮,才总算让我相公松了口。他说了,你若真想回去,先把之前的课业补齐,再写一封检讨书,回私塾后当着同窗的面反省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保证以后不再犯。这些你若都能做到,就可以复课。林公子,你能做到么?”
事到如今,林弘文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做错事的人是他,这封检讨信本来就是他该写的。
他对着闻溪道了谢,转头就回家去写了一封检讨的书信,第二日,他踏进私塾大门时,门房没有拦他。
进了讲堂,林弘文顶着同窗们审视又好奇的目光站在讲台上,先恭敬地给严逢安这个夫子鞠了一躬,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把检讨书拿出来念了一遍。
念完后,他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逢安看着底下的学生道:“大家觉得我们应该再给林生一次机会吗?”
陆修远站起来道:“昨日先生才给我们讲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不如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其他同学也跟着点了点头,大家跟林弘文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也没谁盼着他被开除。
有了台阶,严逢安顺势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林生从今日起便回来上课,望你说到做到,切莫辜负同窗们的一片好意。”
“是,谢谢夫子,谢谢大家。”林弘文对着严逢安和台下的同窗都鞠了鞠躬,才回到了座位上。
平日不觉得这地儿好,折腾这许久再回来,林弘文不仅心里酸,眼睛都差点酸了。
严逢安也在心头长长舒了口气,他早料到林弘文不好管理,将他收拾一顿后,这私塾的规矩总算是立住了。
第79章 正文完结
天气慢慢回暖,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三月一到,闻溪手上的活就慢慢多了起来。
每年端午中秋还有过年,是他们这些绣人最忙的时候,不到四月的时候,闻溪就开始备货。
各家跟他相识的夫人夫郎,也陆陆续续来他手上订购端午所需的绣品。
因要的货品多且杂,闻溪为了图省事,给打赏仆人的各家夫人和夫郎推出了一个组合套装,套装里有荷包、香囊、团扇、手绢、五彩绳这些物品,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文,比单买要划算一些。
价格优惠不说,给仆人打赏一整套的端午绣品,说出去外头人也会觉得主家人大方心善。
陆夫人她们一合计,都觉得省事,下单的时候都选了一整套。
闻溪在城里有了固定的绣庄,加之他又是严逢安的夫郎,所以今年来找他订购绣品的人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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