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找不到保人,连考场的门他们都进不去。
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便是这些事情都用不着他们学子大费周章的找人帮忙,院长已经做了安排,他们只需备好银两和薄礼去找县学的刘教谕和城南的胡秀才就行。
严逢安先去县学找了刘教谕,刘教谕翻看了一下他的文书,确认无误后,他提笔签了保状,又按了手印。
等严逢安将银子和礼物递到他手中时,刘教谕笑眯眯接过道:“我听你们院长说,你的经义和文章都做得很不错,去了府城放宽心,好好考,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县的人都跟着沾沾光。”
严逢安点头道谢,出了县学又去找了城南的胡秀才。
胡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这些年除了在县学领取廪米过活,还靠给考生做保挣点外快。
今年他们县里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来找他做保的人也多,每人给个三五两,也够他一两年的花销了。
还没出县城呢,两张保状就花了严逢安六两银子,若不是家里还有点底子,光是这样一笔费用就要把人难倒。
保状到手,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六月初六那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严逢安就坐上两个哥哥赶的牛车前往县城码头。
除了何锦跟李婉在家照顾孩子外,闻溪跟严父严母也陪着他一道进了城。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客船。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背着箱笼的年轻学子,有跟在身后反复叮嘱的父母,也有低头抹眼泪的妇人夫郎。
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月,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头就觉得酸楚:“三郎到了那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管能不能考上,平安回来最要紧。”
严世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说得对,若真没考上,也不要气馁,家里人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心里的期盼归期盼,可他们都知道举人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到老到死都还只是个秀才。
“你们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好好考的。”
严逢安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实则看着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一大家子,心中好像压了几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拼命考上。
想说的话严家人都已经说完了,闻溪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他别无所求,只盼望着严逢安此去一切顺利。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严逢安的衣襟,轻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严逢安低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的。”
正说这话,后头赶来的方沐天朝着他招了招手:“严兄。”
严逢安同样朝他挥手示意,他们书院今年参加乡试的一共有五人,除了他跟方沐天外,还有王子清,赵子诚,周勉。
县里所有考生都陆陆续续来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后,严逢安拜别家人,背着箱笼上了船。
站在船舷边,他转身朝着岸边看了一眼,朝着闻溪他们挥手再见。
闻溪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船慢慢离了岸,船帆扬起,顺着水流往下游驶去。
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河上的船也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点,直到彼此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对方,两人才各自转了身。
船是县衙和城里的几个乡绅花钱租的,比起一般的客船要宽敞舒适一些。
不过再舒适的船,对于没走过水路的人来说,也是煎熬的。
船在小河上行驶时,速度很慢,严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拐进大河时,船面陡然宽阔起来,水流也急了很多,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整艘船也在水浪中颠簸。
“严兄……”一旁的方沐天忽地抓住严逢安的手臂,脸色发白道:“我怎么觉得……我有点……有点,想……”
话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踉跄地站起身,跑到船头,扶着船舷边,哇哇地开始吐了起来。
他这一吐,就像一根引火的棉絮,引得船舱里的考生们接二连三的都开始吐了起来。
严逢安原本只是胃里有些翻涌,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后,本来还能忍住的,可听到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掌舵的艄公叼着烟袋,回头瞥了一眼趴在船舷上的考生们,乐呵呵道:“头一回坐船是这样的,熬过头三天就行了。”
这样的惨状他见得实在太多了,如今看着只觉得好笑,再生不出什么怜悯的心肠来。
河风带着水腥气扑在严逢安脸上,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顺着自己的胸口,听着旁边的王子清断断续续地抱怨:“早知坐船这么狼狈……我就该听我娘的……走旱路……”
另一个考生接话道:“谁说不是呢……租个……就算只租辆骡车,也比这玩意强啊。”
旱路比水路花费的时间长,走水路十天能到,走旱路起码要十五天,真要让严逢安选,他还是愿意走水路。
毕竟刚才那个艄公说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不会有这么难受了。
不过光是这三天,也把人折磨得够呛,头一天,各个考生还有力气抱怨,到了第二天,大家都只能哼哼了,到了第三天,考生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船舱里,手脚软得不像话,别说吐了,连站起来都没力气。
大多数的人也并不像艄公说的那样,熬过三天就会适应,一直到下了船好多人都没缓过来。
严逢安比他们稍好一些,前面五天他跟大伙一样难受,后面五天,他的身体就慢慢适应恢复了。
他们五个人里,方沐天和王子清的症状要强烈一些,到了府城的码头,两人手脚仍是软的,下了船,他俩一屁股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道:“先缓缓,先缓缓。”
严逢安他们三人帮着把行李从船上拿了下来,等两人稍微缓过来些,严逢安道:“先去找个便宜的落脚点吧。”
“唉,甭管便宜的还是贵的,只要能吃能睡就行,我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都已经上了岸,王子清却觉得自己整个还是飘着的。
严逢安道:“你们坚持片刻,我先找人打听打听贡院怎么走,咱们最好在贡院附近找个客栈住下。”
正四处张望想找人问路,一个干瘦的汉子便凑了过来,殷勤地搓着手:“几位是来赶考的吧?我知道贡院在什么地方,还知道附近哪家客栈最便宜,要不要我领你们过去?”
严逢安也不是那等不上道的人,他道:“怎么收费?若是太贵,那就算了。”
汉子道:“不贵不贵,按人头算的,每人五文钱,你们五个人给我二十五文就成。”
严逢安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同窗,见他们都猛猛点头,严逢安道:“你先带我们过去,到了地方我们再付钱。”
“行,几位这边请。”汉子看了一眼脚趴手软的王子清他们,又推销道:“咱们那边还有轿子,二位若是需要,我立马给你们安排,一位只需要二十文。”
方沐天不想在这些地方花费银子,摇摇头道:“不用。”
见他拒绝,王子清也不好再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汉子在一家名叫“青云客栈”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他熟门熟路的走近客栈,对着里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人道:“徐掌柜,有考生住店,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好生照顾着。”
等他拿着钱走了,严逢安道:“掌柜的,你们这住店多少钱一晚?”
徐掌柜道:“大通铺三十文一晚,单间一晚一百文。”
方沐天心里咯噔一下,嘀咕道:“一百文一晚,也太贵了吧。”
徐掌柜倒也没有因为他这话不高兴,语气和善道:“这个价在这周围都算便宜的,也是你们几位来得早,再过一阵,别说一百文,一两你们都不一定能找到落脚的地。”
几十个县的考生都涌到府城考试,秋闱时间越近,贡院周边的客栈越是难求。
这道理大伙都明白,严逢安沉吟片刻道:“我们人多,住的时间也长,掌柜的能否便宜一些?”
“大通铺不讲价,单间你们要住的话,我给你们算九十文一晚。”
严逢安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对几个同窗道:“你们觉得如何?”
王子清已经没力气折腾了:“就住这儿吧,掌柜的赶紧给我们开间房,让小二弄点热水来,我们要先洗个澡。”
“好嘞,几位客官先在这边登记一下。”
先交了半个月的租子,一行人总算在府城有了个落脚的地儿。
第69章 考试
修整两日,方沐天就将自己的单间换成了大通铺。
他家里跟几位同窗没法比,还要在府城待上这么长的时间,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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