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来一往,旁人早已见怪不怪,随后其他人也陆续亮出彩头。有松烟古墨,也有成色上佳的玉佩,还有自己手抄的诗集,诗集虽然没有那些东西值钱,胜在雅致。
轮到严逢安了,他才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
陆修远一看,嗤的一声笑了:“我说严秀才,咱们这是会文又不是姑娘哥儿家比针线活儿,你拿个荷包当彩头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说出来,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严逢安也不恼,他把荷包托在手心,慢慢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道:“陆兄别急,你先看看这荷包的样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荷包上的底纹在光下隐隐流转,林弘文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他道:“严兄这荷包是织锦面料,还挺不错的。”
织锦对陆修远这样家底的人来说,并不怎么珍贵,他正欲开口再次嘲讽,严逢安又把荷包翻过来,露出了正面的牡丹,把问题抛给其他同窗:“诸位再仔细瞧瞧,这绣工跟你们平常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方沐天离他最近,凑过去瞧了一会儿,率先道:“荷包底下的花瓣舒展铺开,上头的花瓣微微卷着,边缘处还有些细密的起伏,看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动一样。”
他一说完,旁边的赵子衡又赶紧接话道:“还有还有,这个牡丹的花瓣颜色不像其他人绣的那样看着像是拼凑上去的,它像是……”
赵子衡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费劲想了一阵,他道:“就像是咱们画画一样,颜色是一层一层晕开的。”
“有这么神奇吗?快拿来我看看。”林弘文用的荷包正好是牡丹纹样的,他把自己身上的荷包取下来,两相对照,惊叹道:“诶,还真不一样?我这个荷包可是在城里的老字号绣坊买的,花了二两银子。严兄你这个荷包多少钱?在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人卖过?”
严逢安把荷包从林弘文手里拿了过来,尽量不带炫耀地说:“这荷包是我夫郎绣的,针法也是他自个儿在家琢磨的,诸位就算把所有的绣坊都翻遍了,也绝对买不到第二个。”
林弘文心头一动,这么好看的荷包,带出去显摆多长脸啊。
可惜他那点文采在严逢安面前不够瞧的,否则定要想办法把这荷包赢过来。
方沐天笑着打趣:“既是严兄夫郎绣的,若我等会儿赢了,你可别舍不得。”
严逢安回敬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方兄那方油烟墨也未必保得住。”
二人你来我往,把其余学子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道:“赶紧开始吧,今儿个大家要怎么玩?”
林弘文早已想好了玩法:“每回彩头都被一个人拿了实在没劲,这次咱们一对一比试,抽签定对手,如何?”
“这个好。”
他们这群人里,严逢安和方沐天,还有王子清几个人学识比较好,混在一起比,到头来还是他们赢,一对一的话,其余人也有机会赢上一局。
林弘文的建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采纳,他把一半学生的名字写在纸上,揉成团打乱,让剩下没写名字的人过来抽签。
严逢安把自己抽到的纸条打开,好巧不巧,跟他一对一会文的正是林弘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好奇凑过来的林弘文先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竟然被严兄抽中了,看来我这方端砚是不保了。”他抬起手作揖告饶:“严兄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给我留几分薄面。”
严逢安还是那句话:“还没比,胜负未定,林兄不要妄自菲薄。”
林弘文苦着脸说:“这可不是妄自菲薄,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我肚子里那点墨水,跟你放在一块比,只有寒碜人的份。”
严逢安但笑不语,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抽中方沐天的陆修远嘴角微微一撇,暗自松了口气。有林弘文垫底,他等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至太丢人。
分好组后,会文便开始了。各组轮流比试,旁人评判。方沐天和陆修远这组先比,方沐天略胜一筹,拿过那筒湖笔,拱手道:“陆兄,承让了。”
陆修远虽输了,倒也坦然,抬手回了一礼,便扭头去看林弘文的比试,嘴角带着几分等看笑话的意思。
轮到严逢安和林弘文,前两首诗,林弘文绞尽脑汁好歹作出来了,到第三首便有些磕绊。好不容易凑成一篇,他垂头叹了口气,只等严逢安将他比下去。
严逢安沉吟半晌,念了一首诗。
众人一听,都有些意外,这首诗中规中矩,甚至不如林弘文所作。以严逢安平日的水准,不该如此。林弘文本人也愣住了,他虽文采平平,但鉴赏的眼光还有,当下便疑惑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兄,你这……”
严逢安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林兄所作胜我一筹,这首是我不及你。”
他既自己认了输,众人自然判定林弘文胜出。林弘文明白他是故意相让,心里领情,咧嘴笑道:“既如此,那严兄的彩头我就笑纳了。”
他取下自己身上原本的荷包,一把拿起桌上的彩头,当场系在腰上,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陆修远跟前转了两圈,展示完后,他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荷包好看吧?”
旁边的人给他面子,都啧啧称赞了几句。
陆修远一直爱和他暗中比较,气得牙都咬碎了,恨恨道:“不过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你至于吗?”
“至于啊,怎么不至于。”林弘文欠揍的显摆道:“这可是严兄夫郎绣的,针法独一无二,你就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到。”
陆修远看不惯他这副得意的面孔,转过身看着严逢安道:“就会曲意逢迎,溜须拍马,怎么着?是觉得在我这讨不着好了,又变着法的开始讨好林弘文了是吧,你俩一个虚伪,一个浮夸,倒也真是臭味相投了。”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诶,陆兄……”
留下的同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尴尬道:“哎呀,好好的一场会文,干什么要闹成这样。”
林弘文跟他闹惯了,摆摆手道:“别理他,他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大少爷脾气,以为谁都要哄着他,自己输了还对别人发脾气,真是无理取闹得很,严兄你不要跟他置气。”
严逢安淡然地摇了摇头,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
王子清和方沐天他们也站出来炫耀了一番自己赢的东西,很快就将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揭过了这个插曲。
散场了,众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严逢安正要回东斋时,忽然被人从后面叫住。
“严逢安你给我站住。”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让严逢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就见就见陆修远脸色铁青的走到了他跟前,看他那模样方沐天还以为他是来打架的,忙劝道:“陆兄冷静,陆兄冷静,在书院打架是要被开除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陆修远瞪了他一眼:“我用你来提醒?”他伸手指了指严逢安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严逢安对方沐天说:“方兄你先回去吧,我跟陆兄有些误会,要好好聊聊。”
方沐天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后,陆修远压着嗓子气道:“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跟林弘文素来不对付,你偏让他赢,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面对他这无端的指责,严逢安无辜道:“陆兄这话可冤枉我了。我看你二人素日来往频繁,你办诗会他场场不落,他办会文你也次次都到,还当你们关系不错呢。况且林兄到处说两位母亲是手帕交,我哪里晓得你们其实不对付?”
这话倒也不算错,陆修远的母亲与林弘文的母亲确实是手帕交,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家里来往密切。只是他们二人性情实在不合,一个心思敏感,事事要人哄着,一个大大咧咧,偏爱戳人痛处。从小到大,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旁人早已见惯不怪。
陆修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严逢安以前巴巴地凑过来时他嫌烦,如今人家不搭理他了,他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从哪儿来的。
他沉着脸不吭声,严逢安将他那点心思看透了,却只作不知,叹了口气道:“陆兄这般生气,其实不过是因为林兄得了那荷包,在你跟前显摆罢了。这事儿说来也好办,你要想要荷包,我那儿正好还有一个……”
陆修远硬气道:“谁稀罕,我才不要你送我。”
“呵。”严逢安难得冷笑一声,讥讽道:“大白天的,陆兄还真是会做梦呢,荷包是我夫郎辛苦绣的,他整日做这些东西,眼睛都熬红了,我岂能白送人?在会文的时候当做彩头送出去,那是我诚实守信,愿赌服输,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要送给你?”
送给林弘文那个荷包他都觉得心疼呢,要不是为了借着这次会文把闻溪的手艺向大家展示出去,吸引一些有钱又有追求的公子哥来问,他是不会拿荷包当彩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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