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寿礼每日阅读量很大,一本七八万字的话本对他来说要不了太长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将这本《玉面狐郎》读完,因结局伤感,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严逢安和闻溪回来后,杨寿礼已经将手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桌上,等严逢安到了跟前,他眼里的热切比一开始多了几分。


    “我已将《玉面狐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严秀才这个故事写得很好。文笔上乘,构思奇巧,情感也非常的丰富细腻,的确是一本难得的好故事。”


    这个评价可不算低,严逢安高兴道:“多谢杨掌柜抬爱。”


    杨寿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故事有些地方我还想再与你商榷一番。”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又浮起一缕紧张,严逢安笑容不变道:“掌柜请直言。”


    第30章 良心杨掌柜


    杨寿礼直言不讳,一一与他剖析:“写话本最忌曲高和寡,你这狐妖报恩的故事写得不错,甚至比市面上大多话本都新鲜,可时下的看官们买话本图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公案传奇也好,灵异鬼怪也罢,大家就想看个痛快和圆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心中所想都很朴素,单信奉一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故事,书写故事的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不管故事开篇有多曲折,主角会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会给出一个让人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这故事中的三个主角,不管是沈墨,狐妖还是玉娘,身上都有其独特的优点,让人看了心生喜爱,可他们仨都得了什么下场呢?这沈墨刚出场就死了不说,那狐妖身份暴露后,玉娘明显已经爱上了他,大家都盼望着两人敞开心扉,甜蜜相恋时,却偏横生枝节,让之前杀死沈墨的那批贼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拿那狐妖没办法,就对玉娘一个弱女子下手。


    狐妖因玉娘识了情爱,却又为了救她灵力尽失,最后化为原形重归于荒山破庙中。而那玉娘,此事过后,继续经营着那小小的纺店,孤独一生再未嫁人。你这结局虽有韵味,可大多数看官看完后估计都会跟我一样,心里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得劲儿。”


    没看过话本的闻溪听完杨掌柜的概述后,心头也无端觉得难过,是啊,明明两人都已经相爱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呢?


    闻溪目光柔柔的转到严逢安身上,虽没说出什么话来,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寿礼的话没让严逢安心中起什么波澜,闻溪这哀怨的一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顶着压力道:“掌柜的言之有理,只是我认为世间大多之事,有遗憾才是常态,主人公的意难平,或许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我在末尾已有暗示,狐妖会再次修炼人形,回来找玉娘的。”


    “你写得那般隐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说起来这结尾虽然悲情,但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出的那点信心,就这样被杨寿礼慢慢压了下去。


    杨寿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从你这书名和故事内容来看,话本的第一主角都是那狐妖没错。一个有恩报恩,重情重义,甘愿为所爱之人牺牲性命的痴情大妖,不必多说,一定会受到女看官们的喜欢,可这男看官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了闻溪一眼,斟酌着措辞:“都是男人,有些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这市井中的男子,书院里书生,性趣爱好都是一致的,他们就想看主人公快意恩仇,加官进爵,受到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故事。你这话本里的主人公狐妖不仅替别人养媳妇儿,结局还丧失法力,孤零零的回了荒山,若将这个话本印刷出去,怕是大半男子只翻看两页就要破口大骂将它丢掉贬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问题在写之前严逢安就已经考虑过了,写完这个故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放弃一部分看客。


    大周朝女子和哥儿的识字率并不低,话本在这个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市场,若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也就不必过于在意那些男看客们。


    严逢安正在思忖怎么跟杨掌柜解释时,闻溪却细声细气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话本不符合你们书坊的要求,所以你不收?”


    闻溪虽为这话本的结局感伤,可听书坊掌柜挑了这么一堆毛病出来,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忿。


    他们家逢安可是秀才,什么什么来写话本这掌柜的竟然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眼光。


    闻溪想的那词叫纡尊降贵,因有些复杂,他忘了是怎么说的。


    “不收你就把稿子还给我们,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县城,只有这一家书坊,总有那慧眼识金珠的人。


    杨寿礼:……


    他也没说不收啊。


    他本来只是想跟严逢安探讨一下,让他把内容再修改修改,谁知他身旁这小夫郎看着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脾气还挺大的。


    “严夫郎莫急,严秀才这话本虽有些缺憾,优点却也明显,若是严秀才愿意按着我的意思把内容修改修改,我愿出千字七十文的高价收下这话本。”


    打算严逢安这话本有七万字,按着千字七十文的价格,他能得到四千九百文,接近五两银子。


    对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算出结果后,严逢安又问:“若我执意不改呢?”


    杨掌柜道:“你可得想清楚了,不改的话销路怕是不及改过的好,我也只能给你千字四十文的价格。”


    千字四十文,算下来就只有二千八百文,足足少了二两银子,这叫人如何不肉痛。


    严逢安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聪明理智一点儿的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可这故事乃他一气呵成所著,文中所有情节都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听从杨掌柜的建议把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后,故事还会是那个故事吗?


    之前李二还在他跟前说那刘相公为人如何坚持固执,如何不听劝解,轮到严逢安了,他才知自己竟也是那般固执的人,而李二那番嗤之以鼻的话就好似在说他一般。


    严逢安为难的看了闻溪一眼,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千多文和两千多文,孰多孰少谁都能分出来,可严逢安表现出纠结的模样,证明他心中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另一边。


    杨掌柜说的那些话闻溪听不懂,他也不想帮着外人给严逢安增加压力,话本是严逢安写的,自然由他自己来决定。


    闻溪道:“我听你的。”


    感受到了闻溪的支持,严逢安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拱了拱手对杨寿礼道:“不改了,掌柜的就按千字四十文给吧。”


    文人皆有自己的风骨,他这般做派杨寿礼也不觉得意外:“如此就说好了,咱们书坊收购话本都是买断加超额分成,售出份额在二百之内,书坊只能保个本,那你只能得个买断的价格。若卖出的话本超过二百本,后面每卖一本,都会分你一成的利。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话本的销量写到外头的木牌上,你可以随时过来查看。”


    新人售卖的话本,大都是买断制,只有文萃轩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也难怪那些人写了话本都爱拿到这里来卖,杨掌柜的确是为数不多有良心的商人。


    严逢安点头同意,杨寿礼写了契约,等会儿在牙行找个牙人当见证,这事就算彻底敲定。


    正经文人常视话本为不入流的“残丛小语”,杨寿礼因专干这行,倒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偏见,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一定了。


    严逢安一介秀才正经文章不做,反倒写起这些东西,被人知道想必会责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想到此处,杨寿礼又道:“严秀才可给自己取了别致的雅号?”


    严逢安思虑片刻道:“就叫临溪散人吧。”


    杨掌柜根据他的说辞写下了这个雅号,以后严逢安所有的话本都会顶着这个名字创作。


    瞧着那“溪”字跟自己名字里的“溪”一模一样,闻溪虽不知道意味什么,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下。


    杨掌柜把写好的契约拿给严逢安过目,严逢安一条一条的细细看了一遍,契约上表明他将《玉面狐郎》这本话本永久卖给文萃轩,并且保证话本的原创性还有独家性,若事后话本在这两点上出现问题,所有后果由严逢安一人承担。


    千字多少,如何分成,这上头也写得清清楚楚。


    新人所用契约都是一样的,杨掌柜写的条款公开透明,没有哪条能拿出来做文章,严逢安道:“以上内容我没什么意见,但我想再添加一条,未经允许,书坊不准将我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杨寿礼道:“咱们文萃轩的规矩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话本不问来路,只要不犯法,就是天子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撰笔人的信息来。”


    为了让严逢安放心,他还是将这条写了进去,以上内容,不管哪方违约不遵守,都得赔偿百两银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