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严逢安进了屋后,李二热情的为他引荐:“掌柜的,这位是凌云书院的严秀才,他新写了一个话本,想请您帮着看看。”
“行了,我知道了,楼下离不得人,你先下去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两簇短须,身穿一身藏青色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羊皮做的小袄,脚下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炭盆,这便是书坊的掌柜杨寿礼。
他把即将拿去印刷的话本整理好放在一旁,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流连一阵,最后看着严逢安道:“你就是严秀才?写了什么话本,拿过来我瞧瞧。”
杨寿礼每日都会到书坊来,却不像李二整日都在下面待客,因此他并不认识严逢安。
严逢安把手稿递了过去:“不才正是在下,劳烦掌柜的帮我看看,哪怕不收,提提意见也是好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姿态做足,人家掌柜的心里舒服了,或许也会对他这个新手宽容些。
杨寿礼接过手稿,抬手示意两人在自个儿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先瞧瞧,两位请稍等。”
说完他打开油纸,低头细细翻看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正上方的话本名字,一看到《玉面狐郎》四个字,杨掌柜心头便轻哂了一下。
这几日前来出售话本的文人里,十个里至少有八个都是写的这精怪灵异之事,还有两个,一个写了公案传奇,一个写了才子佳人。
最后这十个话本,他只收了两个。
一本是写虎大仙化身某县衙捕快,专门惩恶扬善,整治那些市井不法之徒,最后受到百姓爱戴,百姓为纪念他,还给他建了庙宇的故事,还有个自然就是那公案传奇。
这两个话本真论起来,故事文笔不见得有多么精妙绝伦,唯一的优点是有固定受众,印刷出去不说能风靡畅销,好歹能保证有人看,让书坊不至于亏本。
手上这个《玉面狐郎》,估摸着也是个没什么新意与特色的故事。
杨寿礼不想浪费时间,打算草草看个两回,就将这二人打发离开。
然看了几行,他就愣了愣,“咦”了一声后,心道这话本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一个话本能不能火,有不有趣,单从第一回就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严秀才文笔上乘,却不故意卖弄,行文流畅不说,故事情节也足够曲折。
杨掌柜也算阅文无数的人,平常话本很难入他的眼,这本《玉面狐郎》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刚看完第一回,他心中便冒出许多疑问来。
也不知道这狐狸受了沈墨的临终所托,化作他的模样找到玉娘后,会如何与那玉娘相处?
深情厚爱的枕边人突然换成了个狐狸精,纵使容貌一样,玉娘是否能看出来呢?
若他日身份被揭穿,这报恩的狐妖又该作何解释?得到丈夫死讯的玉娘又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此矛盾重重,杨掌柜看得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便翻看了第二回。
【上回书说道,狐狸领了沈墨之托,化作他的模样去到梅花镇同玉娘相认。苦苦等候三个月的玉娘见丈夫归来,自是潸然泪下,喜不自胜,扑进他怀里同他好好诉了一番衷肠。因情绪激动,一时未察觉到丈夫僵硬的身体,还有那久久没有回搂住她的手臂。
这夜之后,狐狸便在玉娘家中住下,每日陪着她吃饭说话,替她绾发画眉,偶尔还与她一起织布纺衣,两人倒也过了一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只是这假的终究是假的,日子久了,狐狸免不得要露出些破绽来。苦等三月的郎君平安归来,比起从前还更为体贴,按理玉娘应感到快活甜蜜,可沈墨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又让她无法忽视。
且说这第一怪,归来三月,沈墨对她温柔体贴,凡玉娘心中所想,心头所爱,他皆会寻到玉娘跟前,瞧着玉娘面若娇花的容貌,他也会忍不住同玉娘耳际厮磨,亲昵的吻她的唇瓣。狐族人最擅蛊惑人心,玉娘每每被他勾得心猿意马,忍着羞赧欲同他欢好,这沈墨却每每悬崖勒马,不踏雷池半步,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再说这第二怪,玉娘家里养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狸奴,那狸奴是沈墨从外头捡回来的,一直同他亲近。每次沈墨在家,狸奴都会绕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两声,这时,沈墨就会高兴的把狸奴抱起来,摸摸它的脑袋,同它玩乐。可这次回来,那狸奴一见他就躲躲得远远的,每次喵叫声也跟发怒似的低沉,而一惯喜爱狸奴的沈墨背着玉娘会叫那狸奴小畜生,还会儿学着狸奴的模样凶巴巴的呲牙,吓得狸奴嘶声厉叫,这些都被玉娘不小心看到过。
还有这第三怪,沈墨本是个江湖游侠儿,成了亲他也未改变过自己的行为脾性,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与他那群江湖好友一起惩恶扬善,教训那些欺压百姓的毛贼宵小,可是现在他却日日陪在玉娘身边,从不曾离开她半步。如此不仅引起了玉娘的怀疑,也让他一众好友困惑,某日,沈墨的至交好友乔宁儿突然寻上门来……】
第二回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杨掌柜以为狐狸将要暴露时,第三回却并为如他料想般的发展。
【沈墨死后,狐狸用功法攥取了他这二十多年的记忆,不论乔宁儿问起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在乔宁儿问他近日为何不和江湖好友相聚时,沈墨只道:“娇妻在怀,安能撇下她出门与你们共聚,我已决心不理江湖之事,日后万不可再来烦我。”
乔宁儿道:“沈兄之意我已明白,可当初所托之事,还未寻得一个结果,恳请沈兄再助我一次。”
你当是个什么事?原来那国宝失窃的案子,竟是乔宁儿嘱托沈墨去办的。】
对了,还个有案子呢,原本的沈墨正是为这失窃案而死,他怎么还把这茬忘记了,杨掌柜急急往下翻了翻。
他倒是看得入迷,却忘了这屋里还另外坐着两个人。
在别人屋里,闻溪不敢乱瞧,只能将目光都放在杨寿礼身上,因此杨寿礼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杨掌柜的先是一脸平淡,一会儿又眉头紧锁,一会儿又眼睛微亮,偶尔嘴里还发出一两声“咦”“啊”的叹息,闻溪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无声安慰了一番。
杨寿礼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严逢安和闻溪歉意的笑了笑:“一时看入迷,忽视了两位,真是对不住了。”
手中的稿纸还剩下好厚一沓,他对严逢安道:“后续故事我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还看不完,不如严秀才先带着您的夫郎出门转悠两圈,一个时辰后,我再给您答复。”
如此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法子,严逢安道:“那好,等会儿我们再过来。”
他与闻溪饿着肚子进城,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出了书坊,他先带着闻溪去了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面。
面是最普通的阳春面,严逢安让煮面的大爷给他二人一人煎了个鸡蛋。
面馆大爷经验丰富,手艺也好,煎蛋表面金黄,内里滑嫩,一口咬下满嘴都是醇厚蛋香味。
如此美味的煎蛋摆在眼前,闻溪却没什么胃口,他将煎蛋挑进严逢安碗里:“你写话本辛苦,你吃。”
“写个话本有什么辛苦的,咱们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也要一起品尝,光是我吃有什么意思,你吃了我心里才高兴。”
严逢安夹起煎蛋,送到他嘴边:“很香的,快尝尝。”
煎蛋都递到自己嘴边了,闻溪哪好再推辞,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点头称赞道:“确实好吃。”
严逢安笑了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他一脸从容淡定,闻溪忍不住开口道:“你都不紧张的吗?万一书坊掌柜没……”
顿了顿他道:“没眼光怎么办?”
是的,闻溪虽然没看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严逢安能力的信任。
那书坊的老板不收,绝不是严逢安写得不好,要怪就怪他没眼光。
如此盲目信任惹得严逢安忍不住笑,他把煎蛋放进闻溪碗里,同他实话实说道:“没进书坊前,我心头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总怕自己哪没写得好,掌柜的会看不上,不过这会儿我是真不紧张了。”
“为什么?”
闻溪不懂,结果快出来时不是更该紧张吗?
严逢安提醒他:“你没注意到书坊掌柜刚才看话本看得有多入迷吗?若是写得不符合他心意,他肯定早早就将我们打发了,哪还会说一个时辰后再给我们答复。”
的确如此,那掌柜的一张脸上表情丰富得很,想来肯定是被这话本深深吸引住了。
想通之后,闻溪心头也不紧张了,抿唇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严逢安心头柔软,温柔道:“面要冷了,快些吃吧,到底如何,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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