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归玩笑,闻溪忙碌的这几日严逢安也没闲着,家里书架上的话本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些,每本他都细细的翻阅了一遍。


    看完这些话本,他脑子里倒也生出一个故事来。


    在火热畅销的公案传奇以及陈词滥调的才子佳人中,还夹杂了许多不火热却有一批固定受众的话本。


    这些话本类型有江湖武侠,又有世俗风情,还有灵异鬼怪。


    其中有本名叫《狐女报恩传》的话本非常出名,严逢安记得他在书院上学那会儿,同窗们都对这书极其狂热,每人都幻想自己是那书里的王生。


    这王生原本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救了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考试落榜后,他自觉愧对父母的教养,一时想不开便跳河轻生。


    本以为就此丧命,不想昏沉睁开眼后,却见一美艳女子正俯在他身旁嘴对嘴与他渡气。


    王生心头一阵旖旎震惊,细问后才知这女子竟是他之前所救的狐狸幻化成的人形。


    狐女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劝说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说自己愿意陪他苦读,帮助他金榜题名。王生闻言十分感动,遂将狐女带回家喜结连理,做了夫妻。


    白日狐女洗衣做饭,尽心尽力侍奉王生父母,夜晚红袖添香,陪他吟诗作对,还与他共赴巫山。


    在王生母亲生了重病时,狐女每日还从自己身上放一碗鲜血供她饮下疗伤治病。如此勤劳孝顺,将王生一家感动得一塌糊涂,那王生直言他日若是高中,必不负心。


    三年后王生考中进士被丞相之女看中,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狐女悄然离去,成全了他与这位千金小姐。王生感伤几日,没多久便将那千金小姐迎娶进了门。


    丞相之女高贵漂亮,贤良淑德,性子却十分内敛,每每欢好时王生总不能尽兴,这便又让他忍不住思念起狐女来。一直默默守护他的狐女见他茶饭不思,清瘦一圈,心头不忍,又化形与他相见。


    丞相小姐知晓了二人的过去,不仅大方的没有计较,还做主将狐女纳为了小妾,从此两个女子与王生琴瑟和鸣,恩爱到老,还各生了一个孩子。王生死后狐女悲痛欲绝,散尽一身功力与他共赴黄泉,引得一众看官为她感动垂泪。


    书院同窗各个捶胸顿足,皆叹那王生好命。


    严逢安看完后倒是观感平平,那王生的确好命,那狐女可就苦了,本是个无牵无挂的妖怪,努力修炼说不定还能得道成仙,却为了这救命之恩搭上了一辈子,连自己的法术和性命都一并舍去,在他看来是不值当的。


    不仅如此,这话本里还有其他地方也让严逢安看得眉头直皱。


    上京赶考的学子多如牛毛,能金榜题名的却只有那么几个,难不成每个考不中的人都要想不开去跳河吗?


    那王生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若他就此丧命,年迈的父母又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既答应了狐女此生不会负心,怎又那么快就迎娶了高门贵女?食言而肥,岂不遭天谴?


    还有那狐女同他回家后,是在父母面前拜了堂的,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怎么也不该让她当妾。


    严逢安当着同窗们说出自己的观点时,那些人还说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书里这么多好看的内容他不去研究,非要抓着这些一笔带过的东西不放,真是有病。


    这书在那段时间可是被一众男同窗奉为圭臬,谁也不乐意听到严逢安的诋毁。


    虽然严逢安并不承认自己是在诋毁就是了。


    当时他作为一个看客,因主观的喜好问题,对这书有些厌恶,如今自己下笔……


    其实还是反感的。


    不过一个话本能够在书坊畅销,引起众人狂热,必然有它的优点。


    就拿这本《狐女报恩传》来说吧,在它之前市面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妖精化人,为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所以一经印售,便得到了广大书生的喜爱,引起好多撰笔人的模仿。


    撰者行文风格也不咬文嚼字,通篇大白话没什么阅读的门槛,只要识过字的人都能知道这话本里写的什么故事。而且为了博人眼球,这话本里也不时会出现一些风/月艳/情的片段。


    严逢安思忖着若他真想靠写话本赚钱,就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狐女报恩书生的话本已经是老生常谈,他何不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写个男狐狸精报恩的故事?


    一个新鲜的话本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严逢安取下毛笔,蘸上墨汁,仿着手边话本的格式开始动笔。


    “第一回玉娘重会假面郎”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今日不说帝王将相,也不讲那公案传奇,单表江南一个小小的镇上,一段可歌可泣,令人感动的人狐未了缘。


    话说在那扬州府附近,有一处镇子唤作梅花镇,镇上有一纺织女名叫玉娘。玉娘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动人,三年前父母因故离世,只留她一个靠纺织为生。玉娘自小有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姓沈名墨,是个江湖游侠,凭着一身武艺,惯常在外替人排忧解难,打抱不平。


    这沈墨不仅武艺高强,还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有三分书卷气,举止中又有七分侠客风。玉娘与他<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两小无猜,年满十八后就择吉日与他成了亲。少年夫妻,恩爱异常,如此蜜里调油过了一个月,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沈墨忽然提起长剑,匆匆忙忙对玉娘说道:“玉娘,我受人所托,有一桩大事非去调查不可。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我必定回来,你且安心在家等我。”玉娘问他何事,他摇头不语,只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沈墨去意已决,纵使玉娘心头万般不舍,也只得含泪送他出门。


    他这一走就走了三个月,玉娘日日托人打听,仍是了无他的音讯。


    父母俱亡,新婚丈夫又无端失踪,玉娘整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还得受那外头人指指点点,日子可谓是无比凄惨。


    彼时百里之外的荒山,沈墨因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国宝失窃案被奸人围堵。敌众我寡,他虽一人力战十余死士,却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他拼着最后一口真气,踉跄逃到一处废弃古庙,古庙年久失修,蛛网横生,殿中无神无佛,只有一尊三尺来高的石狐像。


    沈墨倒在石狐像旁,沾满鲜血的双手放在石像上,有气无力道:“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说来也是惊奇,在沈墨说完这话后,灰扑扑的石狐像突然发出一道金光,一个拿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凭空出现,斜倚在供桌旁,看着垂死的他道:“那日我因误食了一老道的丹药失去法力中了猎户的陷阱,是你将我救出来放生。当时我对你说我们狐族有恩必报,来日你若有事相求,我必完成你一个心愿。”


    这狐妖也是个讲信用的主,他见沈墨重伤难愈,便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只要你说得出,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报仇雪恨,我都替你去办。”


    沈墨艰难摇头,呼吸急促道:“我有一新婚妻子,名唤玉娘,家在梅花镇西边巷口第三家……”


    狐妖眉头皱起,听他继续说道:“玉娘双亲已亡,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依靠,我要你,要你……”


    狐妖问:“你要我帮你照顾她?”


    沈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费尽力气攥住狐妖的衣角,大口喘气道:“不是照顾……我要你……扮成我的模样活下去,替我……替我爱她一生一世。”


    “简直是荒谬!”


    ……


    又是十日过去,这夜大雨滂沱,玉娘一人辗转难眠,忽听得屋外大门砰砰作响。她心头惊惧,站在屋内不知是否该开门时,又在这大雨中听到一丝细微的呼喊。


    “玉娘……”


    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玉娘颤抖着双手取下门栓,门外撑着雨伞的白衣男子安静垂眸,待见到玉娘时,他勾唇笑了笑:“玉娘,我回来了!”】


    ……


    或许是提前认真构思过,下笔时严逢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将这第一回写了下来。


    市面上写男狐狸报恩的话本寥寥无几,也不知他剑走偏锋,能不能得到书坊老板的青睐。


    不过现在严逢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因为他已经写爽了,就算这话本卖不出去,他高低也得写出一个完整的结局来。


    头一回写话本,字数不宜过多,严逢安打算先写几万字试试水。


    按照他每日的书写速度,估计二十余天就能完成。


    冬日昼短夜长,晚上写话本还得点蜡烛,严逢安不想额外花销,便趁着白日的亮堂多写了些。为此这几日除了吃饭,他都很少踏出房门。


    三郎学习虽然刻苦,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陈兰芳关心儿子身体,吃饭时不免絮叨几句,严逢安嗯嗯两声保证自己会注意身体后,仍是未有什么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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