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好像闻溪不把这些棉布留下,倒成了不好的事。


    老二屋里的说话直来直去的,老三屋里的心思细腻又敏感,李婉怕闻溪多心,帮着他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小溪把料子还回去了,绣坊的人肯定觉得他人老实、讲诚信,说不定以后的活都会交给他做呢。”


    何锦轻嗤一声,又听李婉对闻溪说:“话又说回来,这些棉布和彩线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很珍贵,绣坊那边却根本不当回事儿,一点边角料而已,你就是还回去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


    “可不是,你就当那几块布被你裁坏了呗,绣坊只要它定好的货,其余的他才不会管呢。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是在沈货郎手里接的活,你把这些剩下的棉布给了他,你以为他就会老老实实还给绣坊吗?”


    商人最重利,这些东西他留在手里转卖出去怕是又能挣不少钱。


    想着闻溪跟沈云的关系,后面那些话何锦还是忍着没说,不过闻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也能想明白。


    闻溪人单纯,李巧珍做这些事又都背着他,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他都一知半解的弄不清楚。


    也的亏严家的人个个都有耐心不嫌他蠢笨,愿意把这些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他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两个嫂嫂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把剩余的材料还回去。


    闻溪把那几块布叠好攥在手里,红着脸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那我就自己收着了。”


    等荷包绣好了,他正好可以用剩下的棉布给严逢安再绣一方手帕。


    也算孺子可教,何锦最不喜欢和那些不懂变通的人打交道,闻溪人虽老实,好在不是个一根筋的人,性格也不固执,跟他相处起来何锦还是觉得很舒服的。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对于看得上的人,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好脸色。


    “这样就对了,这些料子是你一针一线省下来的,就算收着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闻溪在绣活一事上有明显的天赋,想来以后也能靠这手艺吃上饭,何锦算他半个师傅,教了他手艺的同时,也不忘提点他几句:“干咱们这行的,靠两样东西吃饭,一是手艺,二是诚信。”


    “这种细致的活做不得假,假如这次你锁的边针脚不行,我和大嫂绣的香囊花样不对,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下次再有活肯定不会让我们做了。既然想靠这个吃饭,那就得勤加练习,不能马虎糊弄。”


    闻溪点了点头,神色专注,认真听着。


    “很多时候,诚信比手艺更重要。“怕闻溪听岔,何锦专门补充一句,“诚信和老实是两码子事,我说的诚信不是让你把那些破布头还回去。”


    闻溪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说的诚信是指不能偷工减料,答应了别人做四十条手绢,那就不能只做三十九条,绣香囊人家给了缎面,就不能偷偷换成棉布。”


    李婉附和道:“就是这个意思,就算为了挣钱,咱们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闻溪郑重承诺:“我不会干这种事的。”


    多出来的彩线布头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人,哪还有胆子干那样的事。


    何锦不屑道:“也只有刘老婆子她们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绣坊怕损耗已经给了多余的料子,她们还要昧着良心留下一些。手艺不好还不把货交齐,绣坊的人也不是冤大头,哪能次次都让她们占这么大的便宜。”


    各个绣坊之间都会互相通气,估计这婆媳俩已经被“记录在案”,怕是以后的绣活都会提前说明不给她们做了。


    为了几块布坏了自己的名声,砸了自己的饭碗,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那刘老婆子平日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里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闻溪将何锦和李婉的叮咛牢牢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以后千万别为了钱昧了良心,走上邪路。


    锁边的活干完,闻溪手上就没什么可做的,绣坊的香囊他不敢拿来练手,又继续做着荷包。


    因是用来装钱币和一些随身携带的必需品,所以闻溪绣得比普通荷包要大些。


    他是初学者,荷包的花纹样式都做得很简单,做完后,何锦先瞅了两眼,点头赞许道:“做得真不错,下回我再教你绣个鸳鸯戏水,等学会了,你再送三弟一个。”


    闻溪害羞地低下头:“家里还有这么多活要做,我哪有空日日都给他绣荷包,送他一个就够了。”


    “哎哟喂,还送一个就够了,那你绣完了荷包,怎的又在绣手帕?别告诉我这不是送给三弟的。”


    闻溪日日都在两个嫂嫂跟前,严逢安偶尔看书写字觉得累了,也会起身去外头看他两眼,这会儿刚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他好奇道:“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手帕还没绣好,闻溪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一边放进线筐里藏着,一边红着脸轻轻摇头,对着何锦他们做出一副祈求的模样来。


    李婉见他窘迫,低头笑道:“这绣坊的东西怎么会送给你,想来是三弟你听岔了。”


    严逢安也不深究,拿起一个绣好的香囊瞧了瞧,夸赞道:“大嫂和锦哥手艺真好,做的香囊比城里卖的那些都要精致。”


    李婉很是低调:“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咱们哪能跟城里专业的绣娘比。”


    “嫂子切莫谦虚,我虽是个外行,却也懂得欣赏美丑好坏。”


    “是吗?”何锦坏笑着指了指线筐里的荷包,“那你说说这个荷包如何。”


    严逢安哪能不知这荷包是闻溪的手笔,笑了笑道:“这荷包用料虽然普通,可针脚和样式都做得极好,想来一定出自某个高人之手。”


    他见闻溪耳尖发红,嘴角弯弯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幸运能成为这荷包的主人。”


    闻溪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碍于两个嫂嫂还在,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抬起眼眸又羞又恼地轻轻瞪了严逢安一眼。


    男人微微一笑,逗了人也不久留:“我回房看书了,你们继续忙。”


    闻溪目送着他离去,良久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视线。


    何锦朝着李婉打了个眼色,两人虽没明说,但心里的想法是一致的。


    本以为闻溪阴差阳错嫁到严家来,会跟严逢安成为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他们想差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约定的时间,沈良一大早就上门来取货。


    随手翻了翻手绢和香囊,他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是比刘婶她们做得好,以后绣坊那边要是还有活,我都来找你们做。”


    他拿出事先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到李婉手中道:“这上头一共有三百八十文钱,你们三个人自己拿去分。”


    三百多文的铜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李婉解开麻绳,按着之前说好的分了账。


    四十条手绢锁边全是闻溪一个人做的,这笔钱他能分到八十文。


    加上闻家还的十文钱,他手上现在一共有九十文的存款了。


    这九十文钱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城里的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这些钱可以买四笼羊肉馒头,想想还是挺不错的。


    闻溪用衣裳兜着铜板回了房,然后哗啦啦的全倒在了书桌上,同严逢安一起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我挣钱了!”


    他神色语气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严逢安抓起一把铜钱,替他开心道:“赚这么多,小溪可真厉害。”


    闻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赚了八十文,大嫂和锦哥赚了一百多文呢。”


    “八十文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为夫至今还无半分进项,以后怕是要靠你养了。”


    他虽说得一本正经,闻溪却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一边把铜钱放进抽屉里,一边小声道:“我这点钱如何能养得起你。”


    读书可是很费钱的,八十文怕是给严逢安买支笔都不够。


    “等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赚的钱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别说八十文,就是八百文、八千文你也能挣。”


    闻溪顺着他的话想象,八十文已经不少,八千文岂不是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太过庞大,因此想象时也不免会夸张一些。


    不过若真赚了那么多铜板,为了方便存放肯定要换成银子。


    他在脑子里默默算了半天,八千文听起来很多很多,可若换成八两银子,好像就没那么大的冲击力了。


    刚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闻溪这会儿倒比从前自信了些,听了严逢安的话,他羞涩又无比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书买笔买砚台。”


    他这模样实在惹人喜爱,严逢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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