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碑立起来的那天,天也是晴的。
位置就在原来那座神像的基座上。基座没有被拆除,只是表面重新打磨了一遍,原先镶嵌的金色纹路被凿平了,缝隙用灰浆填实,干透之后整块基座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
碑体是用整块石料凿成的人形轮廓,站在基座正中央,高度大约三米多,面容朝向北面密林的方向。左侧的身体是完整的人类形态,肩膀、手臂和躯干沿着与人体结构大致相同的方向伸展,线条清晰连贯,骨骼与肌肉的起伏在石面上显示出持续的纵深。右侧的身体是异化的形态,甲壳的纹路沿着肩部向下延伸,覆盖了半边胸廓,步足的轮廓在石板表面被刻画成贴合身体侧面的姿态,尖端指向地面,形成稳定的支撑结构。少年的雕像仰着头,左手举着一根火把,一双眼睛目视着委员会的方向。
底座上刻满了名字。字迹的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刻上去的。有些字已经褪色了,有些字被重新描过,边缘处多了一层浅色的填料。那些名字一排接一排,像一幅被不断延伸的布料,沿着基座的表面持续展开,露出更多的新刻痕和重复刻制的旧痕。后面还有一些名字是空着的,基座的施工已经完成后,仍然有人带着凿子过来,在那些空白的位置上凿出新的笔画,加入新的名字。
寒星纬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座碑。涟七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帮着都荔安抚牺牲队员的家属,另一方面还要帮着寒维远整理实验数据。寒星纬在旁边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当个助理一样跟在涟七身后。
“我说了我不累,你干嘛非要让我变成这幅样子躲你口袋里?”自从两个人从萨那回来之后,寒星纬发现自己只要和涟七接触,两个人就能直接靠脑电波交流,甚至不限制涟七的形态。
此刻他的口袋内侧有一个轻微的凸起,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步足在移动到侧面时刮到了口袋里缝的线头,发出一下很细的声响。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小蜘蛛的步足,指腹触到那些细密的绒毛沿着步足背面的纹理走了一段,然后停在了末端。那些步足尖端在触摸中微微弯曲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过时轻轻合拢的花瓣边缘,在触感消失后又重新张开。
“你说,”他低下头,声音不高,“未来会更好吗?”
涟七冷哼了一声,声音直接出现在寒星纬的脑子里:“总之不会比之前差。”
寒星纬笑着耸了一下肩。他站直身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外套的侧缝处。前方的广场上有人还在围着纪念碑看那些名字,身后街道上过往的车辆正在缓慢通过,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尾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纪念碑的方向走过去,顺着他的袖子爬到肩头。两人的视线一齐看向远方,始终保持着这副姿势,直到太阳落山……
第47章 终止符前奏
临时安置所的房间不大,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会从窗台边缘斜着照进来,在床尾的位置落下一小块持续移动的光区。墙是浅灰色的,床头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层没倒干净的隔夜水,边缘已经干了,留下白色的水渍。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寒维远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他的人类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手掌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甲壳覆盖的那只手臂放在床沿另一侧,尖端垂落在床单边缘。
他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比上一次浅一些,寒星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很硬,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肩胛骨的位置已经快要习惯那种持续的压迫感。
寒维远侧过头,看着寒星纬。那只人类的眼睛还是深褐色的,在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时,能看清瞳孔边缘那一圈微微发亮的过渡区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一天更轻了一些,“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寒星纬站起来,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杯壁在接水的过程中迅速变暖,从他的指节处渗入掌心。他走回床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扶着寒维远的后背,帮他把身体抬高了一些。
寒维远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节弯曲,他停了一会儿,慢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落到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再坐一会儿吧。”寒维远说,声音比刚才稍平了一些,视线转到窗外,“今天天气还行。”
寒星纬坐回椅子上。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放下。
寒维远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树的顶端。“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任何事情都能找到解决方式。比如注射了强化剂,只要剂量准确就能控制方向。比如在冰原上走了十年,只要不停下来总能找到回去的路。”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后来发现,有些东西只能撑住,没有办法解决。撑住了就能多走一段,撑不住就到站了。”
寒星纬看着他父亲,看到那只人类的手搭在床单上,指节处的皮肤比之前更薄了,能看清下面骨骼的轮廓。寒星纬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撑了挺久的。”
寒维远的嘴角动了一下。“还行。”他说,“第十年的时候遇到了你。比预想的早。”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穿过那道窄缝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寒维远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树的顶端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朝寒星纬的方向转过来,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你以后不用再找了。我要去的地方,已经约好了。”
那天下午,寒星纬扶着寒维远走到了密林边缘。他们走得很慢,从安置所到密林边缘的路程正常人只需要二十分钟,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停了三次,靠在一棵歪脖子树旁,坐在一块被晒热了的石头上,站在一片被太阳晒透的草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一步更短,每停一次都比前一次停得更久。
涟七缩小了体型跟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蓝紫色的光沿着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颜色,边缘处随着前行时步足的移动缓慢调整着形状。
密林的边缘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沿着树皮的纹路延伸,越往低处越厚,越接近地面颜色越深。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树干前方那片空地上,形成一小片被树叶切割过的光区。那些光斑的边缘不整齐,轮廓不断地移动和变化,沿着地面缓慢地游移,一会重叠在一起,一会又分开。
寒维远站在那棵树前面。他的右手撑着树干,身体微微前倾,甲壳覆盖的那一面朝着树冠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人类那一半脸照亮了,甲壳覆盖的那一半在阴影里,边缘处有光沿着壳面的弧度走了一小段又滑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停在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寒星纬。阳光在他眼角的细纹里铺开一层均匀的亮色,一直延伸到颧骨的边缘才逐渐减弱。
他说:“你母亲的骨灰撒在这片林子里。就在这棵树前面,三米,再往前一步,然后向左走两步。”
寒星纬站在他父亲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侧耳听着。他能听到涟七的步足在后方柔软的腐叶层表面移动时不断调整触地角度的声音,也能听到自己父亲的手掌在树干上调整位置时略微摩擦树皮的声音。
寒维远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反复确认他要说的下一句话确实是他准备好的那一句:“我走之后,把我也撒在这里。我们约好的。”
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被光斑覆盖的地面,点了点头。
寒维远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重量压在那只撑着树干的手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整个人沿着树干表面的苔藓滑了下去,在那棵树根旁边坐了下来。
他靠着树干坐着,甲壳覆盖的那一侧贴着树皮,人类的那一侧朝着太阳的方向。他的呼吸在缓慢地变浅,间隔在变长,从短到长,从快到慢。最后一次呼吸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边缘已经辨认不清了,然后停了。
寒星纬在树干旁边坐了很久。风吹过树冠,那些光斑在移动。他把手伸到父亲那只垂在身侧的人类手掌旁边,手心朝上。他没有握住,只是让他的手和父亲的手并排放在同一个方向,像两片被同一阵风翻动到同一页的叶子。
葬礼是在第二天傍晚举行的。寒星纬捧着那只深色的罐子走进密林,沿着寒维远指过的路线走。在那棵树前面停住,向前走了三米,再向左走两步,然后蹲下来。他把罐子的盖子打开,把灰烬慢慢地倾倒在泥土上。灰烬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那些落叶之间的缝隙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浅色覆盖物,边缘与树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逐渐看不到明显的分界线了。他用手把周围几片比较大的落叶拢过来,轻轻盖在那层灰烬上面。风穿过林子,把那层落叶的边缘吹动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了,停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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