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应激触碰_棠兜兜 > 第60页
    “接下来我要念的是一份原始数据。这份数据来自中央城生物研究院第一批人体强化实验的记录原件。所有被注射者的编号、姓名、注射日期、注射后出现的生理变化,以及后续的处理方式,全部记录在这份数据里。”


    她在这里停了一拍。左手按在台面上,指尖触到按钮边缘的凸起,指腹沿着那道磨损的棱线走了一圈,碰触到被封在吊坠金属壳里的那枚芯片,沿着它的轮廓重新确认方向。然后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开始念第一行。


    每一个名字之间停顿的时间大致相等,声音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晰完整,把每一组编号都念得准确无误,把每一次注射日期和后续观测记录都准确地推送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只耳朵里。


    直到念完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时,话筒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中央城的街道开始有人停下脚步。第一个停下的是一个正走在人行道上的中年女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排水口,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让她侧过脸,朝广播塔的方向望了一眼。第二个停下的是正要拉开卷帘门的杂货店老板,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腕在半空中僵了一拍。第三个停下的是那辆送货车,副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车内的人听到广播声时,把车速降到了几乎停滞,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碾出一声长而缓的叹息。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领口的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下巴收在硬挺的领边之内。他原本站在台阶上整理手中的文件,当那些名字从广播里接连不断地倾泻而出时,他缓缓抬起头,沿着街道望去,朝向信号传播的方向,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广播持续了一个小时。都荔念完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出声。操作间里只有那盏角灯还亮着,照着台面上那枚寒星纬塞进她手里的吊坠。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以上是原始记录的全部内容。我将配合后续的调查和问询,提供所有已掌握的佐证材料。”


    她把话筒放回支架。广播信号灯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精气般蜷缩着身子。她的右手还搭在话筒支架的底座上,指节攥出白痕。


    街面上的人群在广播结束后开始缓慢聚集。最早出现聚集的位置是教堂门口,人们站在门外高喊着掌权人的名字。远远望去好像能看到,那些曾经坚固的信仰在这场广播中变得支离破碎。


    良久,在人们的合力之下,教堂的门被从内部推开了,开合的幅度比平日更大,门口露出门内幽暗的通道,但没有人走出来。门就这样敞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广场中央的神像基座前面多了一只白色的信封,不知何时被放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封蜡。信封里装着一页纸,边缘有几处明显的洇痕。


    纸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那段话没有具名,没有日期,却在晨光逐渐加强的过程中被越来越多的人读到,被人反复默念,被人低声转述给旁边还没有看清的人。


    “虚假的神,终将在白鸽起舞之时被捻成粉末。”


    “人类,才是真正的英雄。”


    人群在基座前围成一个半圆。最内圈的人一圈圈传向外围,掀起一圈圈涟漪。


    怒火、呐喊、哭泣、惊讶、失神……多重情绪糅杂在一起,像滴在水中的墨,染红了周遭的全部空气。


    街道上那些停在路边的车在广播结束后又静默了片刻,然后一辆接一辆重新发动,沿着早晨的路线缓慢驶离,车轮碾过已经不再湿滑的路面,穿过正在变亮的中央城,驶入越来越开阔的晨光之中……


    明亮的晨光里,白鸽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


    第46章 少年英雄纪念碑


    临时委员会的牌子挂上去的那天,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密林方向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把广场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石灰尘卷起来,沿着地面边缘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慢慢落下。


    白色的建筑上挂着一块浅色的木板,边缘削得很整齐,黑漆写的字,笔画粗而均匀。人们进进出出,各种仪器和办公用品成车拉进建筑里。


    门口聚集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群,甚至还有人专门架好支架准备全聚居地转播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寒星纬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终于挤进去。挤进总指挥官的办公室,就看见都荔的桌面上放着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墨水瓶和水杯放在一起,让寒星纬不禁想起卓别林那个拿墨水沾面包的电影片段。


    她站在窗边,那只伤臂还吊着,绷带换了新的,至少没有刚出来时看着那么血淋淋的吓人。


    寒星纬走近,顺着都荔的视线望下去。远处的旧委员会大楼,那些穿白制服的高层官员一批批被押送上车。车辆停在广场北侧的路边,车门敞开,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押送的过程围观的人群在不停喊叫,各种东西裹挟着群众的怒意被扔上车子。远远地,还能看到不少居民从家里的窗户探出头去,嘴里混混沌沌地不知在咒骂些什么。


    生物研究院的院长走在最前面,他的白色外套在进入车厢前被要求脱下,他低头解扣子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指尖有些颤抖,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反复解了两遍才松开。走进车厢之后靠着内侧坐下,在滔天的怒骂声中始终垂着头,甚至不敢看向窗外耀眼的闪光灯。


    寒星纬退出都荔的办公室,走到广场上,靠着一根路灯杆。一只手抬起来遮住耀眼的阳光,另一只手牵着涟七。


    涟七站在他旁边,深色的斗篷遮住身体,透过斗篷的缝隙,隐隐约约能露出一些青蓝色的光。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脸侧被掀起了一小段,露出嘴角到耳后的一小节淡粉色痕迹。


    那辆车的车门被关上,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了一阵,然后车辆驶离了广场的范围,经过教堂门口的时候没有减速,拐过一个弯之后消失在一排旧楼的间隙里。


    寒星纬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把涟七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小蜘蛛的轮廓,触到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接触到他指尖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你恨他们吗?”寒星纬问。


    涟七站在路灯旁边,斗篷的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头侧向他,那只人类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周围没有被斗篷遮住的部分能看到一小段已经愈合的旧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说不恨是不可能的。我恨了十年。”


    寒星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路灯杆上,掌心贴着金属表面。“那现在呢?”


    涟七的目光从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现在不恨了。恨了一个阶段之后再继续恨下去也没有新的变化,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摆在那里,恨不会把它们抹掉。”他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广场。“我要带着那些人的遗志向前看。他们留下的东西不是让我停在原地用的。”


    寒星纬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脖颈处那条从斗篷边缘露出来的旧疤,光线正在沿着疤痕的边缘移动。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踩过的地砖缝里,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替他们往前走,我替你看路。”


    涟七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被斗篷遮住了一半。但不知道为什么,寒星纬感觉他就是能感受到此时此刻涟七心中的情绪。


    朦胧中,寒星纬暗自想到,如果自己能成为身侧这个人的依靠,他们能一起就这样走下去。


    或许也不错。


    广场上响起了绳索拉动的声音。


    奴他神像的基座周围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攥着同一根粗麻绳,绳子绕过神像的腰部,从两侧穿出,一端固定在远处一台牵引车的挂钩上。神像的表面在上午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保存了多年的光泽,边缘处的金色漆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料。


    有人喊了一声口号,一个人的声音被多人接住后形成了更大范围的共鸣。牵引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频震动,整根绳子被绷紧了,绳结在接触神像表面的位置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刮下一片昂贵的涂料。


    神像开始倾斜。先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向前倒下,沿着基座的边缘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整个身体在持续施加的外力下倾侧下来。地面的震动传到了路灯杆的底部,沿着金属结构向上传递,最后在杆顶的横臂处停了下来。神像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大,覆盖了广场上所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那些碎裂的碎片像被倾覆的冰块一样倾倒出来,散落在基座周围,金色的漆面在碎裂处断裂,露出内部灰白色的石芯,表面覆盖着一层旧的积灰,边缘的形状也不再清晰了。


    周围的人们沉默着,盯着这尊“奴他神”的雕像被捻成碎末。绳索被收卷起来,放在基座旁边,然后被搬运走了。广场上的碎石灰尘还在缓慢地沉降,在午后的光通过丁达尔效应在灰尘间有了形状,像画布上还没干透的笔触,沿地面缓慢移动,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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