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脖子上那枚一直挂着的吊坠取下来。链条从他颈后滑落,末端坠着那枚银色的外壳,在树冠漏下来的光中闪了一下。他把链条挂在树干上一处凹陷的树皮缝里,让它在风中缓缓转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吊坠表面反射出不断变化的细碎微光,然后转身走出了林子。
舒玥站在林子外面,没有走进去。她靠着一棵更小的树,两只手放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她看到寒星纬走出来的时候,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还好吗?”
寒星纬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林子深处一眼,然后转回来。“还好。他等了很久。现在他不用再等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那扇由树枝构成的拱门在他们离开后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形态,边缘的枝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变暗,直至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涟七的身影从另一侧的树影下缓步走出,斗篷的边缘贴着地面,蓝紫色的光在他体表持续亮着,像一盏正在被点亮的长明灯。
蒙西的审判在临时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二周进行。法庭设在中央城礼堂里,原来用来举行祈祷仪式的地方。座椅被重新排列过,前方的台子上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话筒,只有一个水杯和一份打开的文件夹。
涟七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躯,蓝紫色的光在日光灯下被压得很低,薄薄一层铺在他的脚边,像一滩没有扩散的浅水。在场的旁听者很多,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蒙西被带进来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伤没有完全恢复,走路的步伐比他在冰洞的时候更慢了。他走到被告席的位置上停下来,把拐杖靠在自己膝侧,扶着桌沿坐下来。他的目光在台子上那本打开的文件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看旁听席。
审讯过程中,都荔作为证人出庭。她站在证人席上,面对询问,把那天在冰窟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说完之后退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来,目光落在台子上那本文件的封面上。
涟七没有作为证人出庭。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和日期被重新念出来。蓝紫色的光在他脚边持续地亮着。
法庭宣读判决结果时,蒙西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听到“终身监禁,不得减刑”这几个字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寒星纬的方向一眼。他没有开口,然后他转过头,扶着桌沿站起来,拿起拐杖,被两名穿深灰色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带着,朝走廊尽头的门走去。
经过寒星纬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走过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从另一侧传来锁舌弹入金属门框的声音。
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周围的人正在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被放大了,又逐渐远去。涟七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脚步在过道的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声响。他朝寒星纬的方向走过来,停在他身边,斗篷边缘与寒星纬的衣摆之间保持着不到一指的距离。
斗篷的遮掩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寒星纬侧过头,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结束了。”涟七站在他旁边,回答说:“嗯,结束了。”
第48章 你的品味真的很差
搬家那天,中央城刮了一整天的风。风一直吹着,把路边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碎叶从东边推到西边,又从西边推到东边,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被反复移动的痕迹。
那栋小房子在中央城的最西边,靠近密林的方向,再往前走过一片空地是一排老树的树冠,树冠后面是密林的边缘。房子不大,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涂层。
涟七翘着二郎腿坐在纸箱上:“啧,怎么破破烂烂的?”
寒星纬把箱子摞起来,擦了把额头的汗:“老大,这不是你亲自挑的吗?先忍忍吧,等我赚钱了就给你盖个大的。”
涟七白了寒星纬一眼:“画饼谁不会?”
舒玥来了,带来了几只纸箱和一卷胶带,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杂物和厨房用品。阙大成也来了,他走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墙的朝向,用手试了一下风向,才走进来。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帮寒星纬把一张旧桌板搬到院子里,放在背风的位置,用砖头垫平桌腿,在桌面上放了一摞碗碟和一把洗过的筷子。
涟七走到阳光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阳光下,蓝色的光流动着。
“嚯!院子还挺大!”
寒星纬正在拆一只箱子的封口胶带。那卷胶带粘得很牢,他用指甲沿着封口的边缘刮了两次才掀起一个角,然后顺着那个角把整条胶带撕开。他听到涟七说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箱子里装着的一摞碗碟拿出来,在地面上叠好,然后说了一句:"你想不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
涟七摸着下巴沉思道:"种点能吃的吧。你做饭水平怎么样?要是难吃的话就完蛋了,反正我是一点儿也不擅长。"
寒星纬把那摞碗碟搬进屋里,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又走回来继续搬下一箱。阳光从树冠方向照过来,正好落在院子的中央,在那些新铺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一片边缘清晰的亮区。
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搬进屋里之后,站在院子中央,停在涟七的身边。他侧过头,看着院墙方向那棵正在生长的老树树冠,那些枝条正在沿着同一方向伸展,穿过院墙上方,叶片背面的纹理在逆光中映出清晰的脉络。
"放心吧,我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比压缩饼干好吃。"寒星纬说。
涟七的头微微抬起,日光落在他那侧人类的脸庞上,边缘处形成了一条持续的亮线,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位置才逐渐减弱。
"那还不错。"涟七说,"看来,我们我们能成为不错的室友,寒星纬同学。"
寒星纬看着那棵老树的树冠上方,一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沿着院墙的上空飞了一段,然后折向密林的方向消失了。
他牵起涟七的手,手指在阴影处交缠:“居然这个程度才只是室友吗?我们涟七队长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涟七没有回答,步足触碰到了寒星纬放在桌面上的手掌边缘。那下触碰的力度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沿着皮肤表面滑过去的触感,然后他收回了步足,重新收拢到腹部两侧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寒星纬把院子里的杂物清理干净了,搬了一把旧椅子放在靠近院墙的位置。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那棵老树的树冠,天色正在从浅蓝向暗蓝过渡,云层被晚光染成持续的浅橙色。涟七缩小了身躯从桌面移到他的肩膀,停在那里,步足收拢在他的衣领旁边。
"冷吗?"寒星纬问。
"你热死了,我要是再贴在你身上就要被烤干了。"寒星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坐直了,让肩膀和脖颈之间形成的角度保持稳定,像一块平整的搁板,他轻声回了一句:"那您就委屈一下先在外面待着,等冷了小的再送您进去。"
搬完家的第五天,寒星纬在院子里给那棵新栽的细枝浇水,他浇完水准备回屋,余光看到窗台上涟七的身体比平时变大了一些。
“我想变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寒星纬确实在听。“你不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丑吗?又是好多腿又是毛绒绒,我真的很讨厌这个样子。”
寒星纬把水壶放在地上,在桌边坐下来。将涟七放到指尖,轻吻道:“谁敢说你丑?我怎么觉得你怎么看都好看?”
涟七像是觉得寒星纬在故意找茬,除了身上的条纹变红了些之外,就再也不搭理寒星纬嬉皮笑脸的话。
傍晚,
寒星纬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坐到他确认涟七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涟七从卧室门口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的外套,那件外套的尺码和他现在的体形不太贴合,肩线有些偏,袖口也长了一些,但整体轮廓已经完全是人形了。蓝紫色的光还在,沿着他的手腕内侧透出来,沿着手背的边缘走了一段,在指根处停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寒星纬。
“我就说还是我这样好看,现在能看清楚了吗?”涟七问。
寒星纬把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台面上。他看着涟七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月光撒在涟七身上,荡起一层层涟漪。
“看清了。”寒星纬说。
寒星纬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他抬起手,没有去碰涟七的脸,只是悬在那里。涟七看着他,然后自己把脖颈微微偏了偏,让侧脸靠近他悬着的手掌的方向,碰了一下他的掌心边缘:“没品位的家伙。”
涟七让寒星纬的指尖拂过自己脸上的每一处轮廓,嗔怪道。
“还能变回之前的样子吗?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寒星纬问。
涟七把那只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能是能,但你的品味真的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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