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纬没有接话。身的重心向前体微微倾斜，让自己的身体和涟七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步。
——“只要是你，我就不会害怕。”
还没等寒星纬看清涟七微红的脸，都荔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你的左腿跟腱的伤不碍事吧。"
她的目光正落在寒星纬的小腿处。
寒星纬慌忙摇了摇头。
“行吧，没事儿我就走了。”都荔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像是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转身离开。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尖，又重新看向涟七的方向。
他看到涟七的步足在冰面上做了一次极小幅度的调整，尖端向他的方向移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涟七的头没有转开，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他站在那里，身体的一部分仍然停留在之前的位置，另一部分已经接住了寒星纬移过来的视线。
寒星纬看着他，风从洞口的余隙灌进来，温度持续下降。他站在涟七面前，那些光还在移动，从涟七的身体表面流向冰面，又从冰面流回涟七的身体表面，形成一个持续的循环，像一条线被固定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断裂。
第44章 抛在脑后的过往
阙大成跟在寒维远身后，朝洞穴深处走去。脚下的冰面从被踩碎的碎冰变成了整片的硬冰，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偏蓝的透明。
两侧的冰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平行的刻痕，有的浅有的深，方向一致，像是有人用同一件工具在同样的高度反复刻过。那些刻痕的间距大致相等，边缘有的已经磨钝了，有的还保留着尖锐的轮廓。
寒维远在前面停了下来。他的身体侧向右侧，让出位置，异化手臂的尖端朝下指向冰面，没有回头看阙大成。
那面冰壁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一些，表面光滑，边缘处有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冰壁中央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边缘处有冰屑重新冻结留下的细纹，像是刻完之后又过了很久才被再次看到。那一行字刻得工整，每个字的间距相等，笔画的深度也相等。
“我可以复现他最后留下的文字信息，想来应该是他最想对你们说的话吧。”寒维远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把背后的文字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阙小成，第七探索队队员。中央城历二十七年冬。"
“打完这仗，我就能回家了。希望家里一切都好，当年我走的时候娘生了好大一顿气，希望她现在气消了，回家还给我做饺子。”
“也不知道哥和嫂子怎么样了，我哥天天瞅着嫂子脸红就是不表白，明明嫂子也喜欢他嘛，真是两个别扭人。”
“我听说我哥跟嫂子结婚了，嘿嘿，等我回去也要吃我哥的喜酒。”
“我的脑子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这儿太冷了。”
“我叫阙小成。”
“阙小成、阙小成……”
“阙小成是谁？”
“回家……家在哪儿？”
阙大成站在那面冰壁前面。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然后视线退回到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贴在了冰面上。冰面的温度比周围低，他贴着的时间越长，那层霜沿着他掌心的轮廓慢慢融化，留下一道清晰的手掌印。
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一下接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低到不仔细听就会被远处通风口的风声盖过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边缘开始泛白。周围的人在退开，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离，让出了足够的空间给他。他还在那里站着，手掌没有从冰面上移开，像是那行字不看完他就不会走一样。
最后他说了一句："哥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词的末尾都被冷空气截断了。他把手从冰面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回来的时候步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经过寒星纬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但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一下，在寒星纬的肩膀上压了一下，松开了。
寒星纬站在原地，他感觉到那只手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朝那面冰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那里，笔画没有被手融化，只是表面那层霜少了一块，留下一个手掌的轮廓。
队伍开始往外走。冰窟的洞口比进来时宽阔了一些，边缘处被步足的尖端反复凿过，碎石和冰碴堆积在两侧的地面上，形成两条低矮的隆起。
涟七恢复成人形的身体走在最前面，走路的姿态与之前梦中的模样如出一辙。跨过那道窄口，蓝紫色的光从身体表面发散出来，沿着雪地的表面铺开，像一层浮在雪面上的雾，最终融入灰白色的天光里。
寒星纬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语速也慢一些：“涟七，以后会变好吗？”
涟七顿了顿，回过头回到。
“会。”
寒星纬走在雪地上，靴子踩进雪面，踩实，拔出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半人半异化的人影。寒维远走在他右侧，步子比刚见面时更慢了一些，每一步都比之前的步幅短了一小截，身体的重心在向前移动的过程中比早些时候更低了一些。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寒维远转回头，两人的对话他听在耳朵里，抬头看着前方涟七的背影，淡淡地也说了句：“会。”
一行人接着朝洞口走去，寒维远的异化手臂垂在身侧，尖端划过雪面，他侧过头，那只人类的眼睛看着寒星纬的侧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开，又落回来。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脚下的雪面变得比之前更厚了一些，每一步靴子都会陷进去更深一点。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一些：“她走的时候难受吗？”
寒维远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脚上。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走了一段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才说：“不难受。她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听不到了，但她还在看着我。我坐在她旁边，她知道我在。”
他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她让我告诉你，她一直在看你长大。只是你看不到她。”
风从前方吹过来，把雪粒从地面卷起又放下。寒星纬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枚吊坠贴着胸口的布料，正在被体温焐热。
他能听到不同深浅的脚步划过雪面的声音，带着蓝紫色光的持续的明暗变化。
他能听到阙大成走在后面发出的脚步声，比之前慢一些，也更深一些，每一步都踩得重而均匀，像一块被反复压实的路面。
都荔走在后面，时刻关注着队伍的动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来没见过都荔这么轻松的样子，像是浑身的重负都被卸下。目光灼灼像一把燃烧的火。
背后的冰窟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令人生畏的怪物驻地，此刻在远处，看着也是那么的渺小。
轰隆……
连最后的过往，也被埋进了一片雪白之中。
第45章 广场飞舞的白鸽
黎明正在降临中央城。
天际线从一片浓稠的深灰中缓慢析出浅色，像一层薄薄的釉质正在天幕上铺开。晨雾依然厚重，贴着地面堆积，沿着街道两侧的墙面绵延铺展，在路灯熄灭之前就已经在路边凝成一层均匀的湿润。
街上行人稀疏，早班巡逻队刚完成交接，送货车正从东门鱼贯而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水声。广播塔顶端的灯还亮着，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都荔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营地。
她穿过两条街道，左臂垂在身侧，从袖口露出的指尖末端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但她的步伐并未因此放缓。
经过面包店时，店主正把第一盘新出炉的面包摆进柜台，看到她从门外走过，微微颔首互相打了招呼。
她踏上广播塔的台阶时，守卫瞥见了她外套上的队徽，抬手挡了一下。她侧过头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守卫垂下手臂，侧身把路让开，在她身后站定，没有再跟上去。
广播塔的操作间设在顶层。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屋内只亮着一盏靠墙的角灯，灯旁放着一把木椅，椅面上有一层薄灰。
她走到操控台前，在操控台的开关上按下了第一个按钮，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广播信号灯由红转绿，下一秒都荔直接将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握在掌心。触到金属外壁时，她的手指关节比平时更加突出，仿佛要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进那只手里。
“我是都荔。第七探索队前任队长。”
她的声音经由广播塔的扩音系统向外推送，覆盖了中央城所有尚在运转的接收终端。街灯底座里的扬声器、窗台上的收音机、公交站的候车广播、已经开门店铺里的柜台播放器、尚未开门店铺门缝中漏出的缝隙——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地方，都在同一时刻播放着同一段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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