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动了一下，最终却又停在了原地。
"星纬。"他的声音被风削去了尾音，像是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之后重新启用时才会有的迟滞感。"你长这么大了。"
寒星纬站在雪地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那是一双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等了很久吧。"
那人把另一只脚朝前挪了半步，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压雪声。"我也是。雪化了三次又冻上了，一直到现在。"
舒玥站在寒星纬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寒星纬和那人之间快速来回移动，最终停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上。
寒星纬想起路上涟七对自己说的话："他说过他不想因为自己走错一步，而让你们的撤离变得比之前更复杂。他说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你。"
风从冰脊方向吹过来，把那人肩上的雪吹落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壳面。壳面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痕，边缘已经磨钝了，像是被反复刮擦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印记。
那人又朝前挪了半步，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节肢的末端收回到身侧，像是确保它不会在移动时对周围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才再向前挪了半步。"我走不了太快了，到你能碰到我的距离，要多等一会儿。"
第39章 另一枚吊坠
寒维远侧过头，朝冰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对不起，终究是我们亏欠你的。”寒维远看了眼自己半人半鬼的模样，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曾几何时，那个骄傲的科学家对着妻子十月怀胎带来的珍宝，是那么的期待。他们多希望能把所有的爱，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而不是将自己的孩子扔在冰冷的教堂前，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走向那个黑暗的炼狱。
寒维远还记得，自己得知寒星纬已经从塞克圣学院光荣毕业，并且成为了一名正式的探索队员时有多么的骄傲和自豪。
但这样的情绪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时，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儿子是一名探索队员，是一名以绞杀怪物、维护秩序为职业准则的探索队员。
血缘无论如何也不能影响这样的事实……
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那个幅度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动作，但足以让他的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向自己的胸口位置，还保留着一些人类特征的手指也抬起来，指尖沿着壳面与皮肤的交接处慢慢划过，像是在寻找一个被埋了很久的开口。
他指尖下的那片甲壳表面开始向外翻开，掀开一条细长的缝。他把那根手指探入缝隙，在里面停了一下，然后向外抽出来。那根手指的尖端夹着一根细长的链条，链条末端挂着一枚吊坠。
吊坠是银色的，表面没有花纹，形状和寒星纬脖子上戴的那枚完全一样。
寒维远把它托在掌心里，手掌伸向寒星纬的方向。
寒星纬站在雪地里，掌心里的吊坠慢慢变暖了。链条搭在他的指缝间，他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外壳，形状和他脖子上戴着的那枚完全一样，大小相同，边缘的弧度也相同。
他把那枚吊坠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同一位置留下的痕迹，已经磨得发亮。
他抬起头的时候，寒维远正看着他。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肩上的雪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那层暗灰色的壳面。
寒星纬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站在离他父亲只有一臂的距离。看着那只深褐色的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寒维远看着他。那只人类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幅度很小，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去碰什么，但没有落下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曾经觉得，让你以为我不在了，你就不用再找了。我们不想再让你吃苦。"
寒星纬没有回答，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朝上，停在那只手下面。让自己的手能感觉到来自另一只手手心的温度。
寒维远的手慢慢落下来。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寒星纬的掌心，触感很轻，像是怕用力过大会让什么东西碎掉。
然后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侧过头，朝冰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向寒星纬。
“吊坠里封着当初实验的全部原始记录，还有所有被参与者的名单。这是唯一的原件，我想，把这个交给你。你应该明白怎么去做。”
"这些年来，那些人一直在告诉所有人，奴他神是存在的，那些在密林里变成怪物的人是因为没有遵守神的规定，被神惩罚了。但是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变成怪物的人，都是因为被注射了强化剂。那批针剂，里面的成分和奴他血混合之后，会持续改变人的身体结构。他们没有变成怪物，他们是被做成了怪物。"
寒维远停顿了一下。"你拿到这份记录之后，可以直接公布出去。不用通过任何人，不用经过任何手续。只要有人能看到它，那些做了这些事的人就没有办法再把真相压下去了。"
寒星纬把那枚吊坠握在掌心里。链条的一部分露在指缝外面，被风吹动，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看着他的父亲，那只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很平，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被反复排列过无数次，现在只需要说出口。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寒星纬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雪粒。
寒维远看着他。那只人类的眼角有了一道很深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挤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纹路一直延伸到鬓角的位置，被风一吹，又平了一些。"记得。你出生的时候，我托着你，左手托着你的头，右手托着你的脚后跟。你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珠动了一下。"
“你第一声叫的是‘妈妈’，当时你妈不知道有多开心，跟我显摆了好久好久……”
寒星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他说："那你能告诉我，妈妈长什么样吗？"
寒维远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人类的手，手掌摊开又合拢。他的声音在开口之前有了一段很短的停顿。"她笑的时候眼睛很漂亮。她不爱涂防晒，所以鼻梁上的晒斑比别人多。她说过，无论如何，她永远爱你。"
寒星纬低下头，把那枚吊坠贴在自己的胸前。冰凉的材质已经被胸膛捂出了些许温度。
舒玥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寒星纬身侧。她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寒星纬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袖子的布料传过来。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寒维远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保持静止的姿势时比刚才更吃力了一些……
"你母亲……"寒维远停顿了一下，"她在变成怪物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她从不后悔生下你，她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希望你永远都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第40章 真相的托付
寒星纬把那枚吊坠放进了贴身口袋里，链条贴着胸口，银色的外壳在贴到皮肤时还有一些凉意。
风从冰脊方向吹过来，把肩膀上的雪粒吹落了一层，但又有新的雪粒落上去。
父亲站在他眼前，细微的皱纹把时间定格在某个未尝可知的时间。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但是此时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寒星纬侧过身，舒玥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寒风吹着，舒玥的手环抱着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舒玥整个人太瘦了，在广袤的冰原中更显得薄得像纸。她的手指隔着袖子的布料轻轻搓着，幅度很小，看样子根本带不来多少暖意。
寒星纬沉吟片刻，想着舒玥的方向走去。
文件袋的边缘被体温焐暖了，封口处叠了两折，没有用胶水封死，维持着出发前的状态。
寒星纬把它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已经微微回潮了，但内容仍然是干的，没有一处字迹被水汽模糊掉。
纸袋被递出去的时候还带着两个人的余温。
舒玥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然后抬起来，停在寒星纬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先开口说什么，但那些词被拧了一下，没说出口。
寒星纬把文件袋递到她面前：“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只能辛苦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帮我们把里面的东西公布出去。这里面的信息很重要，可能公布之后很多东西都会改变。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可能那个人也要承受不小的压力。你可以考虑清楚，愿不愿意替我们接下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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