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走了。
寒星纬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阙大成的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站起来,把餐具放到回收台上。
他看了一眼食堂门口的方向,等他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
基地里的路灯亮着,地面上铺着一层橘黄色的光。那些光并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剪碎了一样。
沿着食堂后面的小路绕了一段,寒星纬没有直接往西走,而是先绕到了训练场北边。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快速移动,像某种瘦长的动物。他从一排闲置的物资帐篷后面穿过去,那些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旧仓库在基地最西边,靠近铁丝网围栏。仓库不大,两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是暗红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已经生了锈,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仓库门口的灯是坏的,灯泡的玻璃壳碎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底座,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营房的灯光隐约照到这边,勉强能看清路的轮廓。
寒星纬走到仓库门口,看到了那扇铁门。铁门很厚重,表面刷着一层暗灰色的漆,漆面有磨损,边角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很多次。
门边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面板,面板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裂痕里卡着一点灰尘。他抬起通讯手表,靠近面板。面板上的红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绿灯,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楼堆放着许多木箱和铁架,上面落满了灰。那些木箱有的已经散了架,木板歪斜着靠在墙上,露出里面的空膛。
铁架的横梁上挂着几条已经风化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垂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木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放了很久,又混上了一点干涸的水泥气味。他打开头灯,光柱照亮前方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自己的脚印刚踩上去,就在灰面上印出一个完整的鞋底纹路,边缘清晰得像刚拓出来的。
仓库角落有一扇小门,门是铁制的,没有锁,只插着一根铁栓。铁栓已经生了锈,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粉,摸上去会沾到手指上。
他拔掉铁栓的时候,手指蹭掉了一层锈,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痕迹。他拉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砖块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颜色是暗绿色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头顶有一盏灯,灯罩是铁皮的,但灯泡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根细小的灯丝垂在灯罩边缘,像是被剪断的。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回荡。楼梯一共有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比前一级低一些,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头顶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他头灯的光照着脚下的路,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区。
地下二层比一楼更冷,冷得像是温度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潮湿的气味和地下室里特有的那种沉闷感混在一起,让人呼吸的时候觉得胸口发紧。
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了,有的只剩下半个数字,有的完全被刮掉了,只剩下两个小孔,像是钉子曾经钉过的地方。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标着"档案室"的门,门牌上的字是用黑漆写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档案"两个字。门没有上锁,推了一下就开了。
档案室很小,大约只有他的宿舍那么大。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散落着许多文件夹。有些文件夹已经变形了,纸张从边缘翻出来。
一张桌子靠在窗边,桌面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地图,地图是密林区域的旧版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符号。寒星纬走到铁皮柜前,随便抽出一份文件夹,打开。纸质的触感有些脆,边角一碰就掉屑。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洇过,看不清原来的字。他翻了几页,种类那一栏写着"甲壳类"或"节肢类",没有更具体的名称。
捕获地点那一栏大部分写着"野外",有几个写着"边境"。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条记录。那一行的种类栏是空的,没有填任何字。捕获地点写着"中央城",接收日期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感觉到纸面微微发凉,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特别的东西。那是一张手写的备注,字迹比其他的记录更工整,像是有人专门认真写的。
"样本身份无法确认。其肢体结构与常见异化生物存在显著差异。建议进行进一步鉴定。"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字迹太草,他看不清。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试图分辨出那几个字,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几个文件夹,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记录的模式很固定,像是有人用同一套模板填了很多份,只是改动了几个栏目里的字。
他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有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箱,比之前的铁皮柜小很多,大约只有鞋盒大小。
箱子的盖子是盖着的,没有上锁,但盖子的边缘有一圈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很多次。他把铁皮箱拖出来,箱子底部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种沉闷的刮擦声。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台子上的人形物体。它的身体被束带绑住,四肢伸展,头微微偏向一侧,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
那层硬壳在照片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哑光,像是石灰凝固之后的质感。它的脸露出来了半边,另外半边被硬壳覆盖住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浅,几乎看不清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淡了。
寒星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铅笔的痕迹很淡了,像是写过很久,又被人用手指蹭过。"疑似非完全异化体。附注:未记录来源。"字迹和前面那条备注很像,但更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上去的。
寒星纬把照片放回铁皮箱里,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回桌子底下。箱子在地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拖着一块粗糙的石板。
他站起来,关掉头灯,沿着楼梯回到一楼,推开铁门,回到夜色里。外面的风迎面吹来,比进仓库前大了不少,吹得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飘。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种地下室的霉味换成了地面上干燥的空气,然后朝基地北边走去。
沿着铁丝网走了很长一段,走到基地最北边的一个废弃哨塔下面。哨塔是一座水泥结构的方形建筑,大约五米高,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四周用铁栏杆围着。
这个哨塔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楼梯口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铁链在风里轻轻地撞着金属管。
他靠着哨塔的水泥底座坐下来,面朝冰原的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干涩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经过了很长的路程才到达这里。
远处基地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小片橘黄色的水波。天上是灰白色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云层边缘偶尔透出一丝微光,很快又被遮住了。
他闭上眼睛。
"你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到手术台上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涟七……”
下意识喊出的名字让他有些心惊胆战,寒星纬反应过来之后庆幸地叹了口气,还好附近没什么人注意。
风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一种均匀的、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很厚的书页。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夜队员的说话声,隔得很远,听不清内容。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地。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应了,四周的温度忽然低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把他周围的热量一点点地吸走。他呼出的气开始变白,在夜色中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很快被风吹散。
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 ,明明白白看见一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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