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夜色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紫色光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层光晕很薄,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只有在他移动的时候才会折射出一丝细微的颜色。
他穿着那件旧队服,深蓝色的布料看起来已经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道裂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脸看起来也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眼窝更凹,下颌线条更硬。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寒星纬就是知道对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怎么?来了也不欢迎一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礼貌。"涟七说。
寒星纬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坐得有点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涟七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比较冷,跑几步都有些喘,脸颊也有些烫烫的。
"我……我刚刚去了仓库,看到了档案,还有一些照片。"寒星纬说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结巴。
涟七的目光在寒星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
"你看到了什么?"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半人半怪物一样的东西,被固定在台子上。照片背面写着‘疑似非完全异化体’。"
涟七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冰原方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衣角的一侧,那道蓝紫色光晕也随之轻轻晃了晃。
"那间档案室里的资料,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的标准和现在不同。他们记录得更详细一些,也更直白一些。后来这些记录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留下的大多是筛选过的东西。你看到的是筛选后剩下的。"
"记录转移?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做人体实验?如果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要转移那些东西?"一连串的疑问从寒星纬的嘴里蹦出来。
"因为有些样本的来源,不能写在公开档案里。"涟七转回头,看着他。"如果你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非完全异化体’被记录下来了,那它旁边应该还有一个编号。编号如果是手写加粗的,那就说明它来自内部渠道。"
寒星纬想起那张照片。他记得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之外,确实还有一个编号,是手写的,写在右下角,字迹比那行字更粗一些。
"有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被送进实验室之前,已经有记录。它可能来自中央城的居民区,也可能来自那些在密林边缘被边境巡逻队‘处理’过的人。"涟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收进了袖口里。
"你们当时知情吗?"
"当时大部分队员不知道,就连都荔估计也只知道一部分。"涟七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签了的人,才能接触那个编号系统的档案。"
"你签了吗?"
涟七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冰原,沉默了很久。风的节奏没有变,一直吹着,哨塔底座旁的几根枯草被风吹得压向地面,又弹起来。
"我签了。"他终于开口,"签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一部分样本在被送到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是被边境巡逻队从密林里截住的人。巡逻队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身上有异化痕迹的,全部拦截。拦截之后送到基地,基地再送进实验室。那个流程里,没有问他们是不是还认识人。"
寒星纬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湿了,是他的手心出的汗。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冰面上的灰尘才会有的气味。干燥,微凉,没有任何别的味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一些。
"你拦过吗?"
涟七看了他一眼,但寒星纬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流程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当时觉得,如果我留在里面,至少能改变一些什么。"涟七停顿了一下,"后来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寒星纬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张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涟七。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变,还是大约一米,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涟七的头发吹得朝一个方向偏过去。
"我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被怎么处理?"
涟七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想要靠近,但又停在原地。
"他在密林里走了十年。他比你想象的要谨慎。"涟七说,"他如果不想被找到,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是他往北走了。他去找你了。"
涟七没有否认。
"他来找我这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拦过他,没有成功。"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他最后传给我的那段信息里说,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洒在密林里。他说他不想被关在任何地方。"
"他还说了别的吗?"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风再次吹过来,他头发被吹到脸侧,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说,如果你能找到我,就让我替他给你带一句话。"涟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走进密林。"
寒星纬站在那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后背是热的。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放松。他觉得有些话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从喉咙里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涟七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内容,"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酸,是一种更闷的、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沾了一层灰,是旧仓库地板上的那种灰,已经干掉了。
他听到涟七走近了一步。不是脚步声,是空气被扰动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人从一米远的地方移动到了半米远。
"你父亲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涟七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他说,‘如果他还记得我,就让他知道,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
寒星纬抬起头。涟七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之前近得多。他能看清涟七下巴上那颗小痣,能看清他右眼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细纹,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来的,已经淡得看不清了。涟七看着他的时候,那层蓝紫色光晕的边缘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呼吸。
"你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吗?"寒星纬问。
涟七没有回答。他看着寒星纬,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穿过很厚的水,蓝紫色光晕顺着手指的移动轨迹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弧。他把手停在寒星纬的肩膀旁边,没有碰到他。
"以前觉得什么都没有。"他说,"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寒星纬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出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温度。他看着涟七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在夜色中半透明的脸。
"那些被做成武器的样本,保留着意识的人。"寒星纬说,"他们真的被做成武器了吗?"
"有一部分。"涟七收回手,那层凉意也散去了,"但还有另一部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没有被做成武器,也没有被销毁。他们被放在地下三层,一直关着。他们活着的方式,就是不出声。"
寒星纬想说点什么,但涟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蓝紫色的光晕在他身体的边缘逐渐收窄,像是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我该走了。"
"下一次……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涟七转过身,朝冰原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很慢,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风还在吹,哨塔底座旁边的几根枯草还在动,远处的营房灯光还亮着,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只有他面前的那片地面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脚被冻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到脚趾传来的刺痛感,像是有很多根细针在同时扎。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张被折叠起来的纸。纸的边缘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丝网在他的右侧延伸,一直延伸到基地的边界。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灯柱,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训练场边缘的时候,看到场地里已经没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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