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今天的课上,你听到不少东西啊。"
"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寒星纬说,"如果怪物是人变的,那实验室里用来做实验的怪物是从哪里来的?是抓的野生的,还是别的渠道?"
都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般来说,实验室的样本来源有三类。"她说,"第一类,野外捕获的异化生物。第二类,从密林边缘地区的巡逻队手中接收的受伤或被捕的怪物。第三类,中央城内部的供应渠道。"
"内部的供应渠道是什么?"
都荔把目光移向窗外,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层厚厚的盖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地图的红圈上。
"我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你会不知道?"寒星纬冷笑一声,他也没想到都荔居然到现在还想着瞒他。
"我不在那个位置上。当年我在实验室外围工作的时候,只能接触到被送到我们手里的样本,看不到它们的来源。送来的样本装在封闭的箱子里,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没有来源信息。"
"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问这些做什么?上级说来源信息属于保密范围,不在我的权限之内。"都荔耸了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探索队队长,武器到我手里,我只管用就是了,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她。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蒙西呢?他总知道那些样本是什么吧?"寒星纬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就往门外走。
都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但足矣定住寒星纬的脚步。
"你问了他也白搭,那家伙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虽然我没见过实验室的样品,但我见过怪物,各种各样的怪物,"都荔的手划过地图,在禁林的位置打圈,"有的看起来完全像怪物,有的看起来……不完全是怪物。一旦被活捉,大概率就会被固定在台子上,戴着口套,身体被束带绑住。没人会在意一群异化生物的惨叫。"
寒星纬心下一凛。
惨叫……是怪物的惨叫,还是像当初那只怪物一样的,像人的惨叫……
"据说跟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像,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寒星纬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起那只火甲虫,它在死前喊了阙大成一声"叔"。
那声音沙哑,含混,但阙大成听懂了。他也记得涟七说过,实验室的样本来源不明,有些样本被送进去的时候,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
"然后呢?"
都荔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桌面移开,再次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比刚才更暗了,云层密得像一堵墙,看不到任何透光的缝隙。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样本可能是人?"寒星纬继续追问道。
都荔的左眼在台灯的光下很亮,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她早就想过、但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问题。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寒星纬。"你刚才问我实验室样本的来源。我不是敷衍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份文件记录样本的原始来源。所有送到我们手里的样本,都已经经过了预处理。它们被清洗过,被消毒过,被分类过,被编好了号。你看不到它们的来历。你只能看到编号和类型。"
"你们拿到武器成品之后也不用分辨它们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吗?"
"当然不用。越‘纯净’的武器威力也就越强,对于我们来说,武器的强度才是最重要的指标。"
寒星纬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如果没被做成武器,他们会被转移到哪里?”
都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
"一部分被销毁,一部分被转移,一部分留下来继续观察。用于销毁的样本,会送到指定的焚烧区。用于转移的样本,会装车运走,去向不明。用于继续观察的样本,会留在实验室的下层,关在笼子里或者容器里。"
寒星纬低下头,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些样本里,可能有我的父亲吗?”
都荔没有回答。
"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我知道的事情,有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寒星纬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动。
"如果他还活着,在路上被抓到,被送到实验室里,会被当成样本处理掉吗?"
都荔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她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目光很沉。
"如果他被抓到的时候,还保留着人类意识,那他不会被当成普通的怪物样本处理。"
寒星纬站在那里,手掌贴着桌面,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的纹路和温度。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都荔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基地西侧的旧仓库,那里有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但你用通讯手表可以刷开。进门之后往下走两层,有一间档案室。"
她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的眼睛,接着说:"里面有一些旧记录,关于样本入档前的来源信息你可以去看看,但记住一件事——"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脸上。
"样本的来源记录常常是模糊的,时间、地点、身份,都有可能被改动。"
"既然你愿意加入我们,我们至少也要表现出一些诚意来。"
寒星纬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都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句话,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如果你想救你父亲,就别做明面上的动作。"
寒星纬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比办公室里的暖光冷得多。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下午四点半,他还有时间准备。
走下楼梯,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天还是阴的,云层没有散,光线昏沉沉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他走过训练场的边缘。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几十米传过来,一声一声,踩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往那边看,径直走回了宿舍楼。
推开寝室的门,阙大成正在里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寒星纬进来,把书合上。
"你去哪了?"
"散步。"
阙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晚饭快开了,你去不去?"
"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楼。天已经暗了一些,食堂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有人从食堂里走出来,端着餐盘,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了。
寒星纬跟在阙大成身后,迈上了食堂门口的台阶。他回头朝基地西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区域很安静,路灯稀疏,几栋低矮的建筑挤在一起,像一堆灰扑扑的箱子挤在角落里……
第28章 故人
晚上六点半,食堂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寒星纬和阙大成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阙大成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坐着喝水。他的目光没有看寒星纬,而是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那些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模糊圆点。
"小子,你后面还有安排不?"阙大成放下水杯。
寒星纬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没啊,怎么了哥?"
阙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寒星纬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菜端起来,放到了回收台上,然后走回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还能骗得过我?我都听玥宝说了,曹朔那小子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跟他学坏了。"
寒星纬抬起头。阙大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神也比平时沉了一些。
"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了,我自己能搞定。"
阙大成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你从都荔那儿回来之后,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只是你自己没那个意识,人只要一着急,干啥都下意识想要速战速决。"
寒星纬没有反驳,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阙大成在密林里活了那么多年,观察人的习惯比一般人细致得多。
寒星纬知道阙大成不傻,但突然被戳破还是多少有点儿尴尬。
"你就放心吧哥,我多厉害啊。"寒星纬说。
阙大成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寒星纬听清楚:"如果再进密林出了事,记得往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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