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近,近到寒星纬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银白色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但那双眼睛是冷的,瞳孔像两颗银色的针尖,扎在寒星纬脸上。
顺着七七的视线,寒星纬才终于有功夫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微微低头,只看到自己双手空空,脚不沾地,整个人被蛛丝固定动弹不得。
但衣服里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不太舒服。他扭了扭身子,试图调整一下位置,那东西滑到了腰侧,“啪嗒”一声又滑到地面上。
寒星纬愣了一下。
再抬头,“七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下一秒试剂瓶已经出现在“七七”手中。
少年把试剂瓶攥在手里,举到眼前。目光落在瓶身上的“销毁”二字上。
出乎意料的,少年的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看见那些人的脸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寒星纬摇了摇头:“没有。舒玥感知到那边的情况我们就赶过去了,到了之后只剩下……”
他卡住了。
“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们什么比较好。”寒星纬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觉得‘怪物’这个称呼顺口,那就这么叫吧。”
少年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似乎并不意外寒星纬把那只火甲虫和自己归于一类。
“反正我们早就不是人类了。”
寒星纬的瞳孔骤然缩紧。
早、就、不、是、人、类。
这六个字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太阳穴。
寒星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学院里的怪物图鉴上讲得很清楚:人类和怪物的基因是两组完全不同的编码,不存在互相转化的可能性。
曾经有人类科学家试图通过基因编辑让人类获得怪物的能力,但所有实验都以失败告终,受试者要么死亡,要么彻底异化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人类与怪物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可面前这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算什么?那只状态怪异的火甲虫算什么?
一个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寒星纬脱口而出:“你们之前真是人类?”
问完他就后悔了。
“七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寒星纬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冷哼一声:“看着不像吗?不是人类变的,难不成我生来就会说人话?”
寒星纬的呼吸乱了。
“但书上说——”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人类和怪物是两组相斥的基因,曾经也有人想过研究人类能不能获得怪物的能力,可是——”
“可是他失败了。”
“七七”的视线从寒星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试剂瓶。他的拇指在瓶身上缓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那是因为他想保证人类的主体性。”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但湖面之下什么都看不清,“人类就是太自大,根本没想过怪物的能力也好、基因也好,本就在人类之上。”
他的拇指停了下来。
“硬是要相融,也只可能是像你今天见到的那家伙一样,保持着怪物的主体,只留下一点点人类意识罢了。”
像今天见到的那家伙。
寒星纬想起火甲虫的样子——六条沾满污泥的步足,千疮百孔的甲壳,绒毛被烧焦后裸露出来的、泛着粉红色的皮肤。它的主体是怪物,从外到内都是怪物的形态,只有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从那张已经完全虫化的嘴巴里,挤出了几个只有人类才能说出、只有人类才能听懂的字。
叔,我想回家。
寒星纬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淡蓝色的头发,淡红色的眼睛,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人类少年没有任何区别的外形。他能正常思考,能正常交流,能冷嘲热讽,能威胁恐吓,甚至能在梦境里编织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心里吐槽了一万遍,但碍于实力差距还是没有开口。
拜托大哥,你先看看自己再说这些话好吗?
说别人“保持着怪物主体只留下一点人类意识”,那你呢?你算什么?你明明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不对,这家伙好像比人类还好看,好看到不像真的。
“七七”像是又一次读懂了寒星纬的想法。
但他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懒懒地说道:“这瓶东西我拿走了。你管好自己的手和嘴,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
转手把试剂瓶放进了自己长袍的内侧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了。
“剩下的事情,等我调查清楚了就会告诉你。”
“另外,”少年的声音忽然压低,“告诉那个男人,让他清醒一些。他看到的只是幻境。”
“人越是有欲望、有执念,就越容易陷入幻境之中。不要小瞧了自己内心所求之物的力量。”少年的目光从寒星纬身上移开,投向某个虚空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让他好好跟过去告别,不要沉浸在莫须有的人和物里。既然已经死了,就接受对方物理死亡的真相,不要再执着了。”
物理死亡。
寒星纬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他还以为“七七”是那种惜字如金的性格,每次说话不超过三句,每句不超过十个字,能用眼神表达的就绝不开口。
今天这一大段话,又是威胁又是叮嘱又是解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个少年话量的全部认知。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茧壁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静止的蓝紫色丝线开始缓慢地流动,茧壁的一个不起眼的褶皱处,忽然涌出了一大团蛛丝。那些蛛丝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塑形、膨大,在寒星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变成了两只手的形状。
两只巨大的、由蓝紫色蛛丝编织而成的手。
两只手从指尖开始缓缓合拢,茧壁内的空间在缩小,光线在变暗。蓝紫色的光从四周向中心挤压,将寒星纬的视野打得七零八落。
就在眼前最后一点视线即将消失的时候,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
“我说的一切,都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看到的不过是我的分身。我原本的样子只会比那只火甲虫更丑陋罢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的黑……
第12章 关于朋友的审讯
寒星纬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夸张。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胸腔里那面鼓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沉闷地捶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耳膜上,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臂根本动不了。
他的双手被分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手腕处勒着宽面的束带,材质是那种粗糙的、边缘会割皮肤的尼龙织带。他试着挣了一下,织带纹丝不动,倒是手腕内侧的皮肤被蹭得火辣辣地疼。
脚踝也是,两只脚被并在一起捆在椅子的一条腿上,绷得很紧,小腿的肌肉已经被勒出了酸胀感。整个人的姿势是被“焊”在这把椅子上的,前倾不了,后仰不了,左右也扭不动。
眼睛也被蒙上了。
蒙眼布很厚,厚到光感都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浓稠的、几乎能摸到的黑暗。
好在耳朵还是自由的。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椅子腿在地面上轻微的摩擦声。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滴——滴——滴——”的声响,间隔均匀,节奏恒定,像某种医疗器械。
我不能慌,他对自己说。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然后是脚步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寒星纬认出了这个声音。
都荔。
第七探索队的现任队长,中央城的英雄,涟七曾经的副官,那个在塞克圣学院的礼堂里,把涟七的牺牲归结为“奴他神庇佑”的女人。
寒星纬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他原以为来问话的会是蒙西,或者某个他不认识的教官,顶多也就是探索队内部负责纪律审查的什么官员。
他没想到都荔会亲自来。
寒星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脊椎自发地绷成一根弦。
“别紧张。”
都荔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寒星纬听到金属在地上划过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应该是都荔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们两个能把那只火甲虫消灭,倒是挺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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