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纬的心跳紧张到漏了一拍。
“你也不用担心阙大成。”都荔的声音继续着,语速很慢,“他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正在接受治疗。他只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短暂进入了幻境,很快就能恢复。”
寒星纬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另外——”都荔停顿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说搞定的那个怪物,其实是你们三个人的功劳,”都荔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寒星纬听到椅子的金属腿再次划过地面,嘎吱一声,像是她往前挪了半尺。
“不过,既然记得是她的名字,我们就还是按照程序来。你们三个不需要再在密林里参加试炼了,恭喜你们成功通过考验,成为第七探索队的队员。”
寒星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却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违反了多少条试炼规定。擅自离开浅层区、闯入高危区域、在没有装备和许可的情况下接近致命怪物、在教官赶到时伪装昏迷……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足够取消他的试炼资格。
阙大成就更不用说了,他整个人都跪在怪物面前了,那个状态要是被写成报告,上面只会写四个字:精神失控。
按规矩,他们应该被扣押、被审查、被层层上报,最少也要在隔离室里关上三天,等上面的人决定是开除还是更严重的处分。可都荔告诉他的,是“直接成功,通过考验”。
这不正常。
除非她不想往上报,除非她要把这件事压下来,控制在第七探索队内部解决。
寒星纬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四肢,越收越紧。
直到蒙眼布被扯下来。
光线来得太突然,头顶那盏白炽灯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将所有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砸进他的瞳孔。
寒星纬的眼睛剧烈地刺痛了一下,泪水立刻就涌了上来。
眼前果然是一间审讯室,室内的水泥墙面,没有窗户,天花板正中一盏工业用的白炽灯,灯罩是一个简陋的银色圆盘,光线下沿有一圈细细的灰。墙角的踢脚线是铁皮的,已经生了锈。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胶,有几处被桌椅腿压出了凹陷。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
椅子是焊死在地面上的,老式的审讯椅扶手上还残留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划痕。椅子面前是一张窄长的铁桌子,桌子对面不远处,都荔斜靠在墙上。
她双手抱胸,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右眼上依然缠着那圈白色绷带,露在外面的左眼半阖着。
寒星纬觉得现在跟马上要被运到屠宰场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都荔的皮肤带着一种长期在野外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尤其瘆人。
作为涟七的副官,她是第七探索队最后一批见过涟七的人,也是在涟七把信号弹塞进她手里、自己冲进密林之后,带着幸存者活着走出来的那个人。
真的坐在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寒星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对都荔的全部认知有多么肤浅。在塞克圣学院的礼堂里,他只觉得这个女人虚伪,把涟七的功劳归给奴他神,站在台上念着冠冕堂皇的台词,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崇拜。他以为她只是个会操作舆论的官僚,一个幸运地在英雄身边待过几年、靠着那点资历爬上来的普通军官。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女人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反复滚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随时准备好出击的寒意。
“我听蒙西他们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像一把刀,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弹射,“你当时跪倒在那只火甲虫面前,泪流满面。”
寒星纬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
“阙大成的状况,勉强还能理解,”都荔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改,“他毕竟是已故探索队员的家属。看到大型怪物时产生共感、陷入幻觉,在心理学上有过先例。”
她顿了顿,那只左眼微微眯了一下。
“但你呢?”
“据我所知,你很小就被教堂收养了。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你没有亲人做过探索队员,你没有跟怪物打过任何交道。你在密林里见过的最凶险的东西,不过是浅层区的探舌猿。”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可你和阙大成一样,跪在了那只火甲虫面前,为什么呢?”
那双眼睛闪着寒光,像手术刀,像冰锥,像要把寒星纬整个人从正中剖开,然后一片一片地、仔仔细细地检视。
寒星纬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口唾沫几乎是硬挤下去的,划过了食管里每一寸干涩的黏膜。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他能听到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因为很小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父母是自己走进密林的。”
都荔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
“他们把我扔下了。”寒星纬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们两个人走进密林,说是殉情。到现在,生死不明。”
他低下头,手虽然被束缚着,但依旧轻摸了手腕上的那一道小时候在教堂门口摔的疤。
“我之前怀着一点点侥幸,我塞克圣学院的禁林里偷偷潜入过一次。我在里面见过一些……和那只火甲虫很像的东西,异形的痕迹,残留在树皮上的绒毛,被压断的步足,诸如此类。”
他抬起眼睛,看着都荔。
“可能是因为那段经历,所以才……”
都荔沉默了,但视线还钉在他脸上,扫过他每一寸皮肤。
寒星纬不敢动,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太急促显得心虚,太平稳显得刻意,他把节奏控制在“刚刚哭过正在努力平复”的那个频率上,胸口的起伏不大不小,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偶尔抿一下。
半晌。
都荔的眼神松动了一丝,寒星纬暗暗松了口气。
“那你清楚那个叫舒玥的女孩有预知怪物行踪的能力吗?”
寒星纬点了点头。
“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舒玥的能力本身也隐瞒不了,如果舒玥的能力真的能帮到探索队,那反而是件好事。
“那个女孩说,她有一个朋友,会保护你们。”
如果说之前还能掩盖住心中的紧张,那现在从都荔口中听到这些,寒星纬只觉得手臂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见过那个朋友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那只仅剩的眼睛霎时变得极为阴冷,像猎人在草丛中忽然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阴冷。瞳孔微缩,虹膜的颜色似乎都变深了,整只眼睛像一汪被冻住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寒星纬的呼吸顿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那个位置猛地一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了肋骨,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器官。
他的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审讯室里的氧气含量骤降了百分之八十。
她是在确认。
她知道多少?
寒星纬的脑子里飞速地过着每一个可能性,但最后都指向一个结果。
不能说见过。
说见过,都荔一定会追问:在哪见的?什么时候?他长什么样?你们说了什么?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任何一个真实的答案,都会把他和“与高危智慧型怪物有私下联系”这条红线绑在一起。
寒星纬深吐了一口气,装作一脸迷茫:“说过倒是说过,但是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还以为是她臆想出来的。至于这个朋友到底是谁,我们都没见过……”
第13章 突进队的菜鸡
都荔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寒星纬却看得清楚,对方根本没打算相信他。
“好吧。”都荔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指碰到门把手,却没有拧开。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既然没见过,就别见了。万一哪天想起来,不利于心理健康。”
说完,她拧开门把手,对门外站着的警卫员轻轻挥了挥手:“没什么问题,给他身上的东西松开。找个人带他到突进队宿舍去。”
门关上了。都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还没想明白都荔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男孩蹲下来,把寒星纬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一一解开。束带勒得很紧,解开后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圈红色的压痕,又麻又疼。寒星纬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针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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