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血液。
是——
泪水。
黑色的泪水沿着火甲虫那张已经虫化的、面目全非的脸,缓缓滑落,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阙大成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四肢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那张虫化的嘴巴,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方式,一张一合。
黑水从嘴角淌下来,混在血里。
声音很小。
但阙大成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叔……我、想……回家……”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一块枯木上来回拉锯,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但它说的每一个字,阙大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叔。
回家。
阙大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几年前,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回头冲他咧嘴笑。“叔,我跟涟七哥去城里了!等我们赚了钱,回来给村里打一口井!”
那小子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那小子姓什么来着?
姓……
阙大成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爱大家~~~
第11章 丑陋的我
“大成哥?大成哥!”
寒星纬连着叫了好几遍,阙大成的后脑勺对着他,纹丝不动。
他刚刚忙着研究手里那个试剂瓶,完全没在意阙大成和那只火甲虫之间发生了什么。
瓶身上的“销毁”两个字刻得很深,字槽里还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渍迹,不知道是试剂残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瓶底有一串模糊的编号,被腐蚀掉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EX-”两个字母。
等他终于把瓶子揣进口袋、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阙大成跪在火甲虫的躯体前,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得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而那只火甲虫,寒星纬的视线移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它背甲上的颜色正在褪去,像潮水一样从甲壳的边缘向中心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角质层。绒毛也变成了枯草似的灰黄色,一簇一簇地耷拉着,像被霜打过的麦穗。
寒星纬在学院的怪物图鉴上读过:怪物的甲壳颜色是其生命力的直观体现。当颜色褪去、甲壳变得透明,就意味着——
意味着这只火甲虫,正在死去。
阙大成就那么跪在它面前,一动不动。寒星纬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对啊?他怎么不记得火甲虫还有控制精神的能力?图鉴上明明写着火甲虫的攻击方式只有火焰喷射和毒液接触,从来没有提到过精神控制或者幻觉攻击。
可阙大成现在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对劲。
“大成哥!”寒星纬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但却没有回应。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探测手环,黄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深橙色,边缘开始往红色过渡。按照探索队的规定,手环一旦变红,就意味着总部会自动锁定他们的位置,最近的教官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蒙西带着人冲到他们面前。
不行,现在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寒星纬咬了咬牙。没办法了大成哥,我也不想的。
他扬起手,对准阙大成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
可那只手还没碰到阙大成的后脖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人的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完了,来不及了。
寒星纬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顺势往膝盖上一拍,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阙大成旁边。试剂瓶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也顾不上调整姿势,只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表情管理的全部流程。
三秒后,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分辨出是谁在喘气了。
舒玥的抽泣声先于她的身影抵达。她从两棵紧挨着的树之间挤过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看到寒星纬和阙大成一前一后跪在火甲虫面前,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让开!”
蒙西的声音从舒玥身后炸开。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圆柱体从斜后方飞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寒星纬的后脑勺。
这家伙真打啊……
虽说知道这是最快能让人摆脱幻境的方法,寒星纬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那一击收了几分力,如果蒙西全力砸下来,他的颅骨大概已经裂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在碎石和枯枝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
蒙西一把拎起倒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寒星纬,像拎小鸡一样扯着他的领子抖了抖。寒星纬的视线晃得厉害,只来得及看到蒙西的下巴——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他紧绷的皮肤上泛着惨白的光。
“进来之前我有没有说过?仪器一旦开始冒黄光,就说明你们已经离开了浅层区域,必须立刻撤离!”蒙西气得咆哮,“你们两个胆子倒是大哈,居然敢自己闯到这儿来!”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身后的队员把还愣在一旁的阙大成拽开。两个穿着制式队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阙大成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阙大成的身体被拉起来一半,腿却没有使力的迹象,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挂在两个队员的手臂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依然涣散。
“他怎么了?”蒙西的目光从阙大成身上扫过,又落在火甲虫的尸体上,瞳孔微缩。
寒星纬的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说阙大成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那意味着他们遭遇了超出试炼范围的高危怪物,整个事件会被升级,他们会立刻被送回中央城接受审查。
还没想清楚什么借口,寒星纬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心侵蚀,像墨水滴进水里。
蒙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断裂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舒玥朝他扑过来,伸出手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将他整个人固定住。
他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蓝紫色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体内流淌的磷光。丝线从他的肩膀、手臂、腰腹、腿脚处交错缠绕,编织成一个茧。茧壁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但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模糊的、不断流动的蓝。
茧房。
寒星纬没有挣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把他带进来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末端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冷的、尖锐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蛮横。
上一次在这里被一脚踹晕的记忆还刻在脑子里,那股蛮横的力道从胸口炸开、整个人腾空飞起、后脑勺着地的那种剧痛,他现在想起来还会下意识地缩脖子。
“喂。抬头。”
熟悉的少年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傲慢。
寒星纬抬起头,茧房的顶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蛛丝织成的王座。那王座的靠背高得夸张,两侧的扶手向外张开,像两只展开的翅膀。
“七七”翘着腿坐在上面,一只手支着下巴,淡蓝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银白色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了一件贴合身体线条的深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来,像一把刀。
寒星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是他怂,是真的实力悬殊太大。上一次人家只用了一脚就把他踹晕过去,这一次他在人家的地盘上、被人家织的茧裹着、连脚都落不到地,还是老实点儿好 。
“七七”今天的状态和上次不太一样,只见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寒星纬,瞳孔微缩,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下一秒,“七七”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脚下的蛛丝纷纷缠绕成团,像无数条蓝色的细蛇在交缠、堆叠、凝固,化作一级一级的阶梯,从王座脚下一直铺到寒星纬面前。少年踩着那阶梯走下来,一步,一步,脚步声被蛛丝吞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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