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到不像话的甲虫。
它趴在地上,六条带着倒刺的步足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了一半的蟑螂仍在徒劳地挣扎。
它的体型足有一头成年野猪那么大,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红色绒毛,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绒毛之下,是一身坚硬的深褐色甲壳,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
火甲虫。
寒星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在学院的怪物图鉴上见过这个物种的画像。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图画和文字都无法传递的。
火甲虫,密林生态<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中的终极捕食者。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两米,六足展开宽度超过三米。甲壳硬度堪比钢铁,寻常刀箭无法穿透。
绒毛下遍布毒腺,接触皮肤即可引发剧烈灼烧感。触角可喷射高温火焰,有效射程达五米。攻击性极强,领地意识极重,任何进入其视野的生物都会被视为猎物。
后面还有一行红色标注的小字,是教员特意加上的:近十年来,死于火甲虫之手的探索队员,比其他所有怪物造成的伤亡总和还要多。
寒星纬记得教员念出这行字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现在,这只让所有探索队队员都闻风丧胆的怪物,就在他眼前。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屈辱的姿态,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那怪物翻了个身,露出腹部。寒星纬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甲虫的腹部被腐蚀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伤口周围的甲壳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片焦黑的颜色,有些地方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寒星纬向后退了几步,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玻璃撞击地面的声音。低下头,才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化学试剂瓶,瓶身上残留的标签已经被液体腐蚀到只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寒星纬蹲下来,用木桩拨开一片落叶,露出一块相对完整的标签。上面印着——
“销毁。”
这瓶试剂的名字叫销毁。还是这瓶试剂的作用是销毁?又或者要被销毁的不是试剂,而是眼前的这个东西?
寒星纬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阙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火甲虫,嘴唇微微发抖。
这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正以一种让人心碎的姿势趴在地上。它的步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都以失败告终,甲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块朽木。
阙大成深吸了一口气,这只怪物已经快死了,没有反抗的余力了,它伤成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些,但握着木桩的手还是在抖。
寒星纬也注意到了火甲虫的异常。它在挣扎,但那种挣扎和野兽负隅顽抗时的那种凶狠不一样。
这是寒星纬第二次直视一个怪物的眼睛。他见过探舌猿的眼睛,浑浊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两颗玻璃球。
但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湿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里映出他和阙大成的倒影,那种目光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
哀求?
阙大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帮这只怪物。
如果这只火甲虫突然暴起,以他和寒星纬的能耐,有几成胜算能活着跑出去?
答案是:一个问号。
火甲虫就算伤成这样,只要还能喷一口火、还能挥一下步足,就足够把两个连正式武器都没有的菜鸟烧成焦炭。
人类的俗话讲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面前这东西跟兔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兔子的咬合力撑死了能把人的手指头咬破皮,这东西的一口火能把你整个人变成一具焦尸。
阙大成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就在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准备冲上去跟这只怪物做殊死搏斗的时候——
火甲虫抬起了头。
它的动作很慢,六条步足在地面上划拉了两下,勉强将上半身撑离地面。甲壳上的绒毛在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的眼睛缓缓转向寒星纬,最后落在阙大成身上。
防御的姿态还在。它的步足微微收拢,甲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但神态忽然之间变了。
那种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它的脸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阙大成从未在怪物脸上见过的东西——迷茫。
它像是在辨认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阙大成,瞳孔在光线的变化中忽大忽小,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艰难地对焦。
阙大成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当年和涟七那小子一起出去的那批孩子里面,有一个男孩就住在自己对面,那小孩出了名的有礼貌,看见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需要帮忙的,那孩子跑得比谁都快。
可当年就是这么个好孩子最后却死在密林深处,死在火甲虫的火舌之下,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拾回来,只能就近葬在原地。
他原本回忆起这一遭,是想用这件事给自己提个醒。
怪物是杀人的东西,是害死同村后辈的凶手,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心软。他甚至试图调动起一种情绪来,一种对眼前这只怪物的、合理正当的憎恨。他应该恨它的。它杀过人,杀过他们村的人,杀过一个年轻的热血的、和弟弟一起的后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火甲虫面前,当他看到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凶残而是迷茫、不是杀意而是痛苦的时候,他心里那股已经准备好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涌不上来。
他甚至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甲虫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或许是伤口的疼痛让它再也顾不上防御,又或许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刻在灵魂底层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它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姿态,六条步足彻底瘫软下来,整个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灰尘。那个被腐蚀的大洞里,开始淌出黑色的液体——稠的、黏的、泛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奴他。
怪物血液转化后的液体,是中央城底层民众赖以活命的最后依靠,也是这个时代最讽刺的产物。
人类的生命维持剂,来自被人类猎杀的怪物。
而现在,这只怪物的血液正从它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像一条黑色的小溪,无声地渗进身下的腐叶和泥土里。
没有任何攻击动作。没有喷火,没有喷射毒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它就那么趴在地上,腹部的大洞朝上,像一扇被暴力砸开的门。它已经放弃了所有反抗,甚至连挣扎都不再挣扎了。它只是趴在那里,任由黑色的液体从身体里流走,将最后一点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交还给这片密林。
寒星纬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面对一只濒死怪物的疯狂反扑,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只火甲虫甚至没有对他和阙大成表现出任何敌意。
它只是趴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等死。
寒星纬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个跨步冲到火甲虫面前,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黑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淌,染黑了他的鞋底,但他没有退开。
寒星纬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试图堵住伤口。布料刚一碰到创面就浸透了黑色的血液,寒星纬的手指在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阙大成站在后面,感觉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深吸了两口气,又深吸了两口气,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火甲虫面前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鼓起勇气,去看这只怪物。
他开始理解寒星纬为什么坚持要来。
因为这只怪物——
它不像一只怪物。
它身上有太多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怪物身上的东西。
阙大成蹲下来,想看看那个伤口有没有止血的可能。这双手在微微发颤,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覆上去,试图堵住那处汩汩流血的伤口。
任凭黑色的液体同样沾满了他的指缝。
就在这个时候,阙大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火甲虫的脸。
它也在看他。
那双湿润的、带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敢肯定,那不是一个怪物的眼睛,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阙大成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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