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屿把行李箱递给赵松珩,没吭声。
赵松珩洞若观火,问他:“被你们学长赶出来了吧?”
裴屿:“……”
裴屿:“你闭嘴。”
赵松珩用“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继续说:“我告诉过你,光带只狗去是不行的。陈育痕那种人怎么可能对狗心软?”
“什么叫‘那种人’?”裴屿马上反驳,“我学长他可心软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要是陈育痕真心软,他和摩尔这会儿也不至于连人带箱站在别人家门口。
可裴屿低头看见摩尔嘴里那只熊,心里被冻透的火星又不甘不愿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把熊从摩尔嘴里掏出来,“你们看。”
“看什么?”方稚问。
“看这个熊眼睛!”裴屿几乎把玩偶杵到方稚脸上。
方稚都要对眼儿了,往后让了让:“哦,这个,缝得挺……别致的。”
裴屿宝贝似的又近距离展示给赵松珩:“看到没?这是育痕哥亲手缝的!”
赵松珩倒是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张力不均,皮缘对合不良,缝合线竟然还外翻。这水平,会被赶出手术室的。”
“你懂什么?”裴屿把熊塞回摩尔嘴里,得意洋洋,“这是他留给我的系统后门。”
方稚笑起来,嘴角凹出两个小梨涡,“恭喜你啊。”
赵松珩接过摩尔的牵引绳,冷漠点评:“可惜门是往外开的。”
“往外开的那也是门!”裴屿顶了一句,转身去拉车门,“我走了。”
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窗外,赵松珩和方稚已经带着摩尔进门了。
车厢里安静得叫人心烦。
裴屿把手机扔在中控台,发动了汽车。
这个点回去刚好是午餐,但裴屿不想跟那一大桌人一起吃,晚上的年夜饭赶回去就行了。
开上主路,他顺着右转的方向往市中心驶去。
街上年味很浓,商场外墙滚动着红底金字的新春广告,路边挂满了灯笼,偶尔还能看见抱着礼盒匆匆而行的人。
整座城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一个人开着车在里面兜圈。明明有三个家,一个家没人、一个家不想回、一个家不该回。
他想找个地方停下来,转上主道又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开着开着,才发现又绕回熟悉的路口。
漫无目的转了一个多小时,裴屿最后停在江边一家常去的西餐厅门口。店里人不多,大概是除夕中午,能出来吃饭的人本来就少。服务生领他到临窗的位置,照例问他几位。
裴屿把外套脱下来,淡淡道:“一位。”
菜单翻了两页,他其实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牛排和一杯气泡水。
手机不停地响,拜年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裴屿干脆开了静音,反正陈育痕是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的。
牛排没吃几口就饱了,裴屿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打游戏。
打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说:“先生,我们今天下午两点钟打烊,您还需要些什么吗?”
裴屿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人家西餐厅要下班回家过年了。
说话的功夫,游戏里的人被对手杀掉,屏幕灰下去,裴屿说:“不需要了,买单吧。”
从西餐厅出来,裴屿沿着江边开了十来分钟,才慢慢拐上去往城西的高架。
越往那边走,街上的年味越淡。商场和写字楼变少了,路也变宽了,沿途都是低密度的住宅区、会所和连片的林地。导航早已不需要开,这条路他从小到大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二十分钟后,车头拐进一条更安静的私路。
路两边的密植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干干净净,车再往前,黑色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裴屿开车进去,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很轻的脆响。
这是一片被老树和回廊环抱的院落,主楼在最中间,长檐深远,浅灰色石材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
建筑群沿地势展开,前庭开阔,四季常青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颜色并不鲜亮,透出一种安静的喜气。
庭中有一方水景,水面跟着微风荡起波纹,一群胖乎乎的锦鲤悠闲地游过去。
裴屿把车停在东边那栋离主楼最近的楼前,这是他爸妈住的地方,也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
车子熄火,廊下候着的人走下台阶,替他拉开车门,低声说:“您回来了。”
裴屿“嗯”了声,下车时把钥匙递过去。
“您父亲和母亲都在主楼,其他人也都到了。”管家接过钥匙,“晚餐前还有些时间,您先上楼换衣服。”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一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从车开进那扇铁门起,裴屿就失去了自由。
东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一进门,外套就被阿姨接了过去。阿姨跟在他身边问他要不要先喝热茶,又提醒他楼上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裴屿简单应了两声,脚步没停,径直上楼。
楼梯转到二层时,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前庭那方浅水,檐角静静铺在水面上。再远一点,是书楼半掩在树影里的玻璃窗。
小时候他觉得这地方大得像迷宫,现在只觉得每一条路都太熟了,熟到连哪一块石板踩下去会有空响他都记得。
可越熟,越没有回家的感觉。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这是东宅二楼最大的套间,朝南,连着整面落地窗和半开放的露台。
雾蓝色墙面是裴屿初中的时候改的,整面墙的陈列架塞满了头盔、漫画、游戏卡带和各种型号的汽车模型,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排照片和奖杯。几块色彩明快的滑板靠在架子最下面,地上还立着一盏造型独特的金属落地灯。
少年时那些不肯收敛的痕迹,到现在还原封不动留在这里。
整座庄园都规规矩矩,只有这个房间不合群。
衣帽间里已经挂好了今晚要穿的衣服,连袖扣和腕表都一并放在旁边。
裴屿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在大床上。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动,他摸出来解锁,拜年的消息瞬间堆满屏幕。
手指在聊天列表里往下划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最上面那个置顶的。
他和陈育痕的对话还停在昨天。
裴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一点点绷平,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过了半秒又没出息地捡回来。
万一呢。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狗送走了,人也滚了,世界清静,正合陈首席的意。
裴屿点回消息列表,正要把手机扔开,朋友们的小群忽然跳出来条新消息,是方稚发了个视频。
摩尔站在赵松珩家客厅一角,面前是它的饭盆,里面已经倒好了狗粮。
但饭盆旁边守着一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令摩尔不敢下口。
赵不凡脸大、毛厚、眼神凶,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敢动一下试试”。
摩尔饿归饿,到底还是怂,试探着把脑袋往饭盆边凑了一点。
“啪。”
赵不凡抬爪就是一巴掌,准确拍在它鼻子上。
摩尔被打得退了半步,低低“呜”了声,过了两秒,又不死心地往前探。
“啪。”
再探。再挨。
狗粮明明就在眼前,它愣是一口都吃不上。
摩尔终于急了,张大嘴巴作势去咬,气势倒挺足,落下时却虚得很,连赵不凡一根毛都没碰着。赵不凡根本不怕这头庞然大物,抬起爪子又是一顿连拍,打得又快又响。
方稚在镜头外笑:“赵不凡,不可以这样,那是摩尔的饭。”
赵不凡充耳不闻,依旧稳稳蹲在饭盆前面,一副“这是我家,吃饭也得先看我同不同意”的架势。
摩尔虽然体型大,性格却温顺,动作也不够敏捷,每次跟赵不凡凑到一起玩,场面都像它单方面挨揍。
裴屿看完视频,按住语音回了句:“不凡哥,您高抬贵手,赶紧让我儿子吃口饭,我给您上贡猫条。”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方稚也回了一条语音。
裴屿点开,里面传出赵不凡一声很不耐烦的“喵”。
他又把那条语音放了一遍,没忍住笑,在群里打字。
Pei:“它还真听得懂是吧?”
稚稚:“听懂猫条两个字了。”
Pei:“那它说啥?”
稚稚:“它说先送猫条过来。”
Pei:“行,我叫个闪送。”
这条刚发出去,手机界面一跳,妈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裴屿接起来:“妈。”
“衣服换好没?快点过来。”
“正在换。”裴屿嘴上回答,人却还瘫在床上没动。
“外头套件羽绒服,进屋再脱,别着凉。”
“知道了。”
挂断电话,躺了两秒钟,还是撑着床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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