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后来什么也没说,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子先起来去给沈老师买早餐,回来时却听到沈老师病房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门口的玻璃窗往里看去,他看到沈涯正攥着自己受伤的手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在强忍剧痛。
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洁白的被单上,掉在包扎好的纱布上。
沈老师哭了。
第164章 祝你好运(2)
沈涯是怎么想的呢?
遇到这么大的事,他一时间也捋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他只知道右手很重要,王子骞也很重要,如果在这两者之间必须要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王子。
但当他真的失去右手,那种身体的一部分再也不属于自己的空洞感,以及即将失去灵魂唯一出口的恐惧,还是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还有更深的恐惧是……在这个幻境中受伤,他在现实生活的身体是不是也会留下不可逆的伤害?
现实世界和诡梦的世界已经开始融合,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无序,真实和虚假的边界正在模糊。
他们在这股强烈的洪流中,是否能够存活下来……
这种这种对未知的战栗,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他感到窒息。
不过沈涯也只是想在王子不在的时候发泄一下,并不是想给王子压力。
他没想到王子看到了。
眼泪止住之后,沈老师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哭过很久,肚子开始咕噜噜叫起来的时候,王子回来了,提着蔬菜粥,看起来有点疲惫,但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王子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沈老师,吃饭了。”
沈涯早已调整好了状态,轻轻点头:“好,我刚好饿了。”
一边吃粥,沈老师一边说道:“我们吃完饭在这里转转吧,虽然说这个幻境和现实世界很像,但还是得想办法出去,我们要想办法跟褚兆他们汇合。”
王子拿着塑料小勺的手明显一顿,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事的沈老师,我觉得出去的事情还不急,等你把手养好了再说呗。”
沈涯抬眼:“那怎么行。你怎么了?”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王子的异样,他甚至能猜到王子异样的原因。
从一开始和他在一起时,王子就一直有顾虑,和他忽远忽近,态度也很飘忽,沈涯总是感觉两个人刚刚有点亲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又变得冷淡了。
最初沈涯还以为王子是碍于师生关系,后来觉得王子或许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他为了疗愈这种回避型依恋,甚至开始自学心理学。
再后来,他发现这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而是……
王子一直在为自己的“厄运体质”感到愧疚,害怕靠近他会带来不幸。
沈涯已经在极力证明自己并没有这方面担忧,也不会因为王子所谓的“厄运体质”而受到伤害,但王子心里的恐惧并不会轻易消散。
“我没事,沈老师,我就是有点累了。”王子垂下眼帘,避开沈涯探究的目光。
沈涯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放下勺子,伸手覆在王子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无声却坚定。
王子抬眸对他笑了笑,但沈涯看出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吃过饭,两人如沈涯所提议的那样,在附近随意走走,尽力搜索一下幻境的信息,找找出去的线索。
然而这里和真实世界别无二致,他们所在的学校、教职工、沈涯的车……这些统统都存在。
不存在的只有裴汇朗和褚兆而已,市公安局和殡仪馆都没有这两个人的任何记录,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并不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了。”王子边摇头边说,“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到底哪边才是梦境……”
沈涯没有回答,而是在褚兆家楼下停住脚步:“你说现在楼上住的会是谁?还是压根就没人?”
王子摇摇头:“我不知道。”
沈涯看向他,随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从早上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王子垂着头,轻声道:“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回去休息吧,也不急在这一天。”
“明明是你受伤难受,现在这样好像是你在安慰我了,”王子苦笑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涯手背上的纱布,“明明该被照顾的人是你。”
沈老师道:“我们是互相照顾。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听说这个小区有黑狗。”走着走着,王子突然说道。
听到“黑狗”,沈涯身形一顿:“是吗?听谁说的?裴汇朗?”
“对,他还投喂过,老裴说它很听话,我觉得好多事情也未必像传闻那样。”王子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或许它也很孤独,只是没人愿意去了解它。
“其实有时候我还挺佩服老裴的,他在我们这个世界显得那么无知,但又那么勇敢。”王子说道。
沈涯很少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此刻面对王子这番话,却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
他是在说黑狗,但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呢。
他话音刚落,从靠近小区门口的花坛里窜出一个黑影,直扑向沈涯。
那黑影动作极快,但王子的反应也不慢,他抓住那道影子,将它从就快要贴上沈涯衣服的位置直接扯了下来。
“就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撒野?”然而王子的表情从冷漠戏谑变为错愕。
因为那道黑影根本就不是什么可疑的东西,而是一只小黑猫。
黑猫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三个月大,眼睛是亮黄色,圆溜溜的,眼中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正奶凶奶凶地冲着王子哈气,爪子在空中胡乱抓着,试图用它最尖锐的武器制裁王子,可这对王子来说毫无攻击力。
王子抓着小猫的后颈,把它提溜到眼前:“我还以为是什么……”
“挺可爱的,”沈涯看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说不定裴法医是骗你的,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投喂的不是黑狗,而是黑猫。”
沈涯莫名觉得这只小猫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像王子,于是脸上的笑容更宠溺了几分。
小猫也感受到他的善意,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还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手里蹭了蹭。
“它挺喜欢你的,沈老师。”王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顺手把小猫抱在怀里:“我们也应该给它找点吃的。”
他左右张望一下,看到小区门口的超市:“我去给它买两根火腿肠吧,沈老师,你先帮我抱着它在外面等我。”
王子轻轻将那只小猫递到沈涯怀里,转身快步走向超市,在进门之前还不忘回头道:“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沈涯点头,但一个不注意,小猫从他怀里跳脱了,轻巧地落在地上,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沈涯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上去,迎面开来的一辆SUV从沈涯身侧撞上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涯整个人腾空而起,又重重落在地上。
这一幕就这么发生在王子眼前。
罪魁祸首那只小猫,则极为灵巧地避开车轮,轻盈地跳到沈涯的身侧。
它端坐在那里,用前爪理了理脸上的毛发,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喵”。
黑猫黄色的眼珠凝视着面前的惨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淡地看了王子一眼,又跳到街边的绿化带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留下王子一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每天都在急救室门口等待,王子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个在急救室门口硬着头皮送走所有亲人的夜晚。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看来沈老师的幸运体质也完全无法抵挡他“厄运”的诅咒。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然亮了,手术室的灯才熄灭,医护人员把沈涯从手术室推出来。
“他身上多出粉碎性骨折,但还好暂时保住命了。”大夫戴着口罩,但从眼睛也可以看出他有些不耐烦:“他的病例显示他是我院的患者,怎么这么不注意,受着伤呢还跑出去,你们天天有什么非去不可的重要事情,要带着一个手几乎废了的人满世界地跑?”
王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无力地垂下头,任由医生的责备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现在好了吧?他腿也骨折了。你们当家属的知不知道上点心,他是患者,是病人,需要照顾!”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医生轻叹:“算了,你多注意点吧,围术期需要注意的事情更多,一会儿会有护士过来教你。我看你年纪也挺小的,他还有别的家属吗?实在不行给他们打电话都通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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