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呆愣愣的样子,医生摇摇头,走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王子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唤醒记忆深处那些挥之不去的绝望。
把脸从回忆和痛苦中抬起时,王子骞做了一个决定。
* * *
沈老师是三天之后彻底清醒的,他对于出事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感觉到王子身上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沈老师,你现在还不能坐起来,别费劲伸着脖子了。”王子说。
他带着一种轻松,或是故作轻松,感觉像是他们每次学期末一起完成了困难的课题一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沈涯嗓音嘶哑,想说什么,却被王子用水杯的吸嘴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嘘,别说话,先喝水。”
沈涯听话地喝水,王子继续说道:“我仔细想了想,沈老师,我们还是应该去褚兆家去看看,就像你上次说的,我觉得那里更有可能被设置成回去的通道。
“但我们也没有那么着急,这次我们就稳一点,等你养好身体再行动,免得像上次一样,为了救小猫发生这么危险的事情。”王子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帮沈涯掖好被角。
沈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子则笑道:“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可事先和你说好,你这次事故纯粹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可别把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赖,什么好运厄运体质的,都是无稽之谈。”
这些本来都是沈涯安慰他的话,这次反倒从王子骞的口中说出来,沈涯竟奇异地安心下来,好像两个人都通过这场车祸解开了心结。
养病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日子在王子对沈老师无微不至的照顾当中度过。
但沈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能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虽然医生说出院没问题,但还是要拄着拐杖。
出院那天,王子特地给他买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那过于耀眼的日光。
他推着轮椅,两人缓缓走出医院大门,再次踏上通往褚兆家的路。
第165章 三姐弟(1)
乘电梯上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
“沈老师你看,这里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王子说道,他指着猫猫和褚兆家的大门:“就连门旁边小广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如果是做出的幻境,我还是觉得太逼真了。”
“是啊。”
两人的对话轻松得像是正在探讨今日天气。
敲过门后,里面毫无动静,沈涯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王子从身后拔出进入幻境后就没再用过的长剑。
黑色的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王子用它挽了个剑花,随后左手在空中捏了一套异常繁复的诀,冲着紧闭的房门挥下长剑。
剑尖划过的地方并没有破坏房门本身,而是如同撕开幕布一样,将幻境的边缘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沈涯微微一笑:“还是你厉害,要是没有你,我自己怎么都出不去的。”
王子的声音很轻:“倒也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嘛,沈老师擅长傀儡术,傀儡符都能在你手里画出花来,你改起傀儡符来向来信手拈来,我不过是有几分力气罢了。”
“别谦虚了,”沈涯道,“你对体术和灵术的了解远远超过我,知识面比我广多了。就像刚才,你捏的诀,我连见都没见过。”
王子轻轻笑了,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一道开门的咒术,雕虫小技。”
“我们就别再这儿继续互谦了,我看这个通道开启的时间也是有限制的,趁早离开这里吧,虽然这个世界看起来不怎么危险,但是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友善。”沈老师指了指自己的腿和还没拆绷带的手臂。
“说的也是。”王子平稳地推着轮椅,将沈老师推进通道的裂隙之中。
然而他自己却停下了脚步。
感受到身后的推力消失,沈涯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
他单手操纵轮椅也没那么方便,却还是硬着头皮使劲转动轮椅的滚轮,王子在他视线中时隐时现。
“你干嘛出去?”沈老师声带发紧。
王子的声音有些远,他如今已经在裂隙之外了,而他手上再次捏起那个繁复的诀,只是这次的顺序与方才截然相反。
他对沈涯微微一笑:“沈老师,你回去吧,我不走了。”
那天,沈涯车祸后进手术室抢救的那天,王子下定了决心。
他决心再也不给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添麻烦,尤其不再给他的沈老师添麻烦。
要想做到这一点,实在再简单不过。
他只需要在这个世界中,再也不出去就好了。
那些曾经因为他天煞孤星命格而倒霉、受苦、受伤、死亡的亲人、朋友,都将因他的离去而获得解脱。
想到这里,王子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和释然:“沈老师,其实我早应该下定决心的,我当灵师,频频进出诡梦,其实也是为了死,但我当灵师的时候偏偏走狗屎运,总是死不成。
“不过这次我还是下定决心了。”
他微笑着,指尖轻颤,最后一道灵诀落下:“其实我刚才还是拖延了一会儿时间,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嘛。”
王子用手拿起包挂的一个小人偶,那是沈涯亲手缝制的“沈老师”,算是一个纪念,开始恋爱的时候沈涯送的。
“沈老师”戴着圆框眼镜,有一双圆圆的手和脚,王子拿着玩偶,将它贴在胸口。
“再见,沈老师,如果我还有轮回,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其实和你在一起很幸福的,是我不敢承认。”
眼前的裂隙彻底合上,沈涯陷入彻底的黑暗当中。
他在黑暗中僵坐了很久,久到通道开始扭曲变形,然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顾疼痛,用伤手一把拉下轮椅一边挂着的“王子”人偶,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这条扭曲的通道之中。
* * *
“姐!”
“淼淼!”
焱焱和淼淼两个人在黑暗中呼喊彼此的名字。
随后如同心有灵心,更如同命运的指引,两人在虚空中摸索到对方的手,随后紧紧相握。
“姐,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找不到你了。”淼淼满脸都是晶莹的泪珠。
“不会,不会,别哭,没事的,没事的。”焱焱胡乱擦着妹妹脸上的眼泪,自己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两姐妹周围的世界变得清明,原本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纯白的洞穴。
洞穴四周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均匀的白光,焱焱和淼淼目之所及的地面开始鼓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苏醒,试图冲破这层洁白的束缚。
像是从这个地面长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肉球,白球彻底脱离了地面,飘在空中。
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世界发生剧变,褚兆的身影出现在两姐妹面前。
她们异口同声地喊他的名字:“褚兆!”
褚兆回头,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白色丝线缠绕而成的茧。
那茧足有两人高,表面微微搏动,仿佛里面包裹着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别愣着了,快帮忙!”褚兆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他手中所捏的诀法已濒临极限,因为他浑身都在被那些丝线疯狂地折磨,有些勒入他的皮肉,有些拉扯他的身体。
焱焱和淼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局势的危急。
淼淼的眼泪比动作快,双锤抵在面前的白色丝线上,试图用蛮力将其扯断,眼泪就顺着她运动的方向滴到褚兆的脸上。
褚兆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仍然咬紧牙关坚守,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那些丝线缠住,再也无法动弹。
焱焱则很快在口袋里面找出一些药水,兑在一处,倒在那团纠缠的丝线上。
药水接触到丝线的瞬间,发出烧灼的“滋滋”声,随后丝线冒出白烟,被溶解得一干二净,褚兆身上的束缚顿时一松。
看样子他们已经占了上风,然而那白色巨茧并未因此停止搏动,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刹那间爆发出更为强韧的丝线。
细密的丝线一根挨着一根,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绸缎,于腰腹部裹住三人的身体,让人双手无法动弹。
那绸缎般的丝线迅速收紧,勒得三人骨骼咯吱作响,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它们好像有思维一样,从躯干部分分别向上下蔓延,缠住脖颈令人窒息,裹住双腿使人无法站立。
三人几乎被缠成三个木乃伊,只能发出微弱的s|he|n吟声。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即将吞没意识时,一道寒光骤然亮起,如闪电般将那些白色丝线齐根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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