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墙，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虚空，很快，他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沈老师跌坐在地，抬头看时，那里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子骞？”
“沈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略微对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大概知道了三条路的门道。
他们六个人的组早就被人分好，就算他们的决定与预设不同，最后也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修正。
“这人好厉害。”王子道：“这么大的幻境，还能左右我们的选择，需要耗费数不清的灵力……”
“不仅如此呢，子骞，你看……”
王子往沈老师所指的方向看去，哪还有什么浓重的雾气，哪还有什么梦魇和诡梦，那是他们熟悉的校园……
第163章 祝你好运（1）
王子和沈老师都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校园中那股独有的味道和熟悉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恍惚。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美丽的光斑，长椅上还有正在早读的学生，读书声与蝉鸣交织成夏日序曲。
在恍惚过后，沈老师整个人放松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释然与放松。
“还是学校好啊。我想回学校了。”他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眷恋。
王子心头却涌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但这应该也是幻觉吧，我们只是走入了一条通道，还没有真的从那个世界中出来。”
沈老师点点头，但他脸上的笑意明显凝固了：“我知道的。”
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两人身边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王子站在外侧，自行车车把一拐，马上要撞到他人了。
沈老师登时将王子往里面一拉，但也不知道是没控制好力道还是怎么着，两个人双双栽进一旁的绿化带里面去了。
王子捂着胳膊起身，急切问道：“沈老师，你没事吧？”
沈老师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没事，可能刚才走神了。”
“这怎么能算没事！”王子眉头紧锁，紧盯着沈老师的右侧手臂，小臂被一根树枝贯穿，鲜血顺着沈老师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翠绿的叶片上。
沈老师睁大眼睛，简直感到不可思议。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受过什么伤，一直顺风顺水。
他只需要恰到好处的努力就可以考出理想的成绩，高中时期，在同学们都挑灯夜读到凌晨为了名校点灯熬油的时候，他却意外获得了一个保送名额。
考研究生的时候也是如此，导师主动抛出橄榄枝，笔试面试一路绿灯，在自己最喜欢的导师门下读了三年，毕业之后便顺理成章地留校任教，人生轨迹平滑得如同精心打磨的镜面。
生活上也是如此，买个菜都能恰好赶上超市打折的尾声，去游乐园从来没有排过队，买彩票随便刮刮都能中个几十几百，仿佛命运早已为他铺好了坦途，从未让他体会过真正的痛楚与狼狈。
后来沈涯去算命，大师说他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注定一辈子顺遂。
然而此刻，那根粗糙的树枝无情地刺穿他的血肉之躯，起先还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脑袋一空，随即便是钻心的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沈涯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但额角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
“沈老师！我们赶紧去医院，不，不对，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直接打120？”王子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手足无措地拿沈涯的手臂没办法。
沈涯则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了镇静：“别急，打120吧。”
明知道是在幻境当中，但痛觉却真实得令人战栗，谁也不能确定不接受医治不会影响现实中的肉身。
王子骞和沈涯都不敢去赌。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急救电话是拨通了，但救护车迟迟不来，那个惹了祸的男孩在一边局促不安地冒着冷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沈涯那还在渗血的伤口。
再回拨过去，却说救护车堵在路上，还要半小时才能到。
沈老师的面色愈发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王子咬着嘴唇说道：“沈老师，要不你……你自己打个电话？”
他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这些倒霉催的事，似乎正一件件转移在沈涯身上。
这是王子一直害怕和担心的事情，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沈涯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不用，我们就这么等着。”
“可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
救护车半小时之后才到，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将沈涯抬上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颠簸让那根树枝在伤口里微微晃动，然而回程的路上依旧堵车。
任何人的焦急都没有用，就算救护车一直在鸣笛，但前方的车流依旧像凝固的琥珀，纹丝不动。
那刺耳的鸣笛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王子又说：“我还是下车吧。”
他拉开车门要走，沈涯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想让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手术吗？”
王子道：“沈老师，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一直和我在一起，你才会变得这么倒霉。”
“别迷信了。”沈涯道。
王子骞苦涩地笑道：“我们都做这个职业了，还又什么迷信不迷信之分吗？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你从来不是累赘。”沈涯闭上了眼睛：“就坐在这里陪我一会，我们很快就到了。”
王子轻轻坐下，整个空间似乎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一声一声愈发让人紧张。
待到救护车到达目的地，沈老师被人抬进急救室，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意识已经模糊。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像是一只猩红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走廊里焦灼等待的灵魂。
王子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他只觉得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急救室大门终于开启，他才惊觉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双腿早已麻木。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宽慰：“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只需静养。”
王子见医生明显的一言难尽，本来已经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医生，还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他这个手吧……神经受损很严重，所以可能以后都无法做一些比较精细的工作了。”医生又安慰道：“不过正常的生活还是能保证的，只是用力上和精细度上比较困难，多进行康复训练也能恢复一些。”
王子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感受不到医生在离开之前轻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满脑子都是沈老师再也无法用手缝制那些繁复而精美的偶人了。
做人偶并不只是沈涯作为灵师的工作，那是他排解压力的方式。
在过往很多时候，沈涯总是借着好运气，从种种险象环生的情况中幸存下来——比如十岁那次。
那次，全班同学一起坐车去郊游，路上遭遇山体滑坡，整车人被困在泥泞与黑暗中整整两天，连司机和带队老师都死了，只有沈涯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毫发无伤。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做人偶，也从那天开始能看道鬼魂。
他甚至怪过自己，为什么大家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人偶成了他沉默的容器，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与孤独，一针一线地缝进棉布里，他开始用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感受时间的流逝，这样就可以忘记很多痛苦的往事。
沈老师以后要怎么办呢……
王子走进病房，沈老师还在睡着，身边的仪器时而发出轻微的滴声，他坐在床边，牵起了沈涯没受伤的那只手。
这是他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既定事实。
他越是怕自己的霉运影响沈涯的命运，这诅咒便越是如影随形。
现下好了，他彻底害了沈老师。
“别哭了。”沈老师的声音传来。
他听起来相当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子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慌乱地抬手抹去脸上的狼狈：“对不起……”
“又不是你造成的，你说什么对不起。”沈老师轻轻捏着他的指尖。
“不是的……不是的……”王子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越来越凶了。
不是的，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倒霉体质，沈老师不会因为栽进绿化带就摔得这么惨……
沈老师缓缓抬手，轻轻擦去了王子脸上的泪痕：“别哭，陪我待一会儿，其实这个伤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一点都不疼。”
王子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泪水，他蜷在沈老师没有受伤的那一侧，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听着那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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