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的眼泪离夺眶而出还差十万八千里,褚兆就已经慌得不成样子了。
他俯身蹲下,抬头望着裴汇朗,慌张道:“不,不是的裴哥,我不是想要瞒着你……”
“亏我有事情还想和你商量商量,但你这么不愿意相信我,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裴汇朗说着说着,声音适时加上了一点颤音,简直可怜得不行,就是路过的流浪狗看了也得为裴汇朗这副可怜的小模样流上两滴眼泪来。
褚兆的手指摩挲着裴汇朗的下巴和脸颊:“我会和你说的,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你别哭。”
“他哭了吗?我请问呢?”秦文川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蚱,整个人都炸了:“他流一滴眼泪了吗?他还什么都没干呢,你就要把裤衩子都扒给人家看,褚兆,你可真是犯贱!我早说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险小人,你就是不信,褚兆,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褚兆这个死恋爱脑,秦文川真是没招了,他在坠入爱河之前是秦文川最得力的干将,是个以一敌十的好用牛马。
裴汇朗一出现,他是错误也犯了,秘密也要无条件泄露了,秦文川对他长达十几年的栽培眼瞅着就要毁于一旦了,这让秦文川如何不着急。
偏偏这时候,裴汇朗吸了吸鼻子,褚兆猛地回过头来,语气竟然充满叱责:“秦哥,你别说了!”
在褚兆回过头去的那一刻,裴汇朗对着秦文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不仅仅是志得意满,还有一种控制成功的炫耀、一种对敌手的挑衅。
等到褚兆又面向裴汇朗安慰时,他的表情又变回了极具破碎感的楚楚可怜,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对褚兆毫无指责,只有对自己无用的检讨。
秦文川看着他的川剧变脸,面色铁青,指着该死的裴汇朗“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其他话来。
“哥,你别难受了,我们还在商量阶段,也不是说就完全不和你说的,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觉得也应该告诉你。”褚兆说。
他明明就想要交代了,然而裴汇朗却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头:“我也有事情想和你们商量,我先说,好吗?”
褚兆:“好好好,你先说。”
裴汇朗一改“柔弱”的做作姿态,语气沉重道:“其实是这样的,最近几个案子的尸体都是我负责尸检,也就是李美华、黄小柔……还有……”
小喇叭正在角落里面化妆,看样子是才开始,估计是褚兆听了他前阶段的抱怨,给他弄了好多彩妆,他正兴致勃勃地研究,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潘乐驰。”然而裴汇朗一说到小喇叭的名字,他的身形还是明显僵主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裴汇朗,似是在等他的后话。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他们尸体中的血量非常少,少的可怜。就是那种……恨不得几乎一点血都不剩,肉眼来看肌红蛋白的含量都很低。
“陈思思的尸体我们暂且不提,毕竟她被分尸后在水中浸泡时间较久,可李美华、黄小柔、潘乐驰……这三人都形成诡梦,都是他杀,我实在是不得不怀疑,这整件事情都和另一个世界有关。”裴汇朗有理有据地说着,见秦文川的眉毛越皱越紧了。
他似乎在沉思,褚兆也沉默了。
裴汇朗脑海中又突然闪过“老师”一词,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突然抓着褚兆的手:“还有一件事!”
褚兆疑惑地看他:“什么事?”
“就是……”
裴汇朗的话卡在喉咙里,外面传来敲门声,很不是时候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我去开门。”褚兆说。
秦文川看着裴汇朗的眼神充满复杂,他眯着眼睛似乎想把裴汇朗看穿,可只得到了裴汇朗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微笑。
沈涯和王子骞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姑娘,是边淼淼和边焱焱。
沈涯到底是当老师的,总是比一般人要敏感一些,更能感受到一个空间中的气氛:“你们怎么了?在聊什么?”
“没什么。”秦文川简短地给他的问题画上了句号。
三个人刚刚在争论的、谈论的一切问题,都在此时停止,褚兆抛出一个新的问题:“沈老师,我上午拜托你做的东西这么快就做好了?”
“做好了,你要的东西又不难,”沈涯从王子骞的背包里面拿出一只手来。
刚拿出来的一瞬间,裴汇朗的职业病都要犯了,那手逼真得像是从人身上砍下来的一样,且还是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砍下来的……
“这是……”裴汇朗疑惑。
“这就是褚兆之前想到的那个办法,帮黄小柔补全魂魄的办法。”王子骞解释道。
他也是个聪明孩子,该他说的时候他就说,不该问的决不瞎问。
裴汇朗还是疑不解,褚兆笑了,他对秦文川说:“小柔还在你这吧?”
秦文川还在持续对裴汇朗不满意,可话题已经转变,他也没办法再继续发作,只得没好气地说:“在我这。”
他身边那台永不停歇的台式机键盘终于停下,鼠标在屏幕上点中了什么,一个黄色的小光球就从屏幕中飘落下来,绕着裴汇朗和褚兆亲昵地转了好几圈。
秦文川轻轻一指光球,它就蜕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短发女孩。
黄小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站在众人面前。
她和那边飘着的小喇叭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虽然都看起来轻飘飘的,可黄小柔就是能够双脚踩着地,看起来更明亮一些,更透彻一些。
只是她缺了一只手,小臂下面空空如也,看起来十分可怜。
“裴哥,之前那面小镜子,麻烦借我一下。”褚兆道。
裴汇朗拿出镜子的那一刻,秦文川的表情也变了:“我还以为褚兆只是吹牛的,没想到你真的能把线索从诡梦里面带出来。”
他声音很轻,但裴汇朗还是听得很清楚。他也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对裴汇朗一位打压和瞧不起,反而有一种刮目相看的赞叹。
小镜子在褚兆手里转了两圈,他接过沈涯手里那只手:“小柔,你来这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钴蓝色的天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雨后的天空更加澄澈,干净得想一块上好了夜幕底色的大画布。
黄小柔听他的话,站在傍晚的房间里头,屋子里面所有的灯都关了,好像只有她在发着一点微弱的光。
下弦月从窗台的一侧爬上来,浅浅的月色根本没能在地上留下任何人的影子,可偏偏照到黄小柔身上,在地板上留下了她一道十分清晰的影子。
褚兆说:“到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时机到了还是什么到了,他站在月亮和黄小柔之间,举起沈涯做的那只假手和那面小镜子。
他用小镜子反射月光,再照到假手上面,假手的影子也出现在地上。
黄小柔伸出胳膊,一动也不敢动,褚兆小心调节着角度,将手的影子和黄小柔的影子拼在一起。
裴汇朗看到他额角沁出汗珠,他心里一动,用纸巾帮他把汗珠都抹去,褚兆连道谢都没说出口,因为那面小小的镜子在他手里似乎非常重,他拿着镜子的手竟然开始发抖,几乎要拿不住了。
即使月亮缓慢移动,光源不稳,可褚兆还是耐心地调整到了最佳角度,将手的影子和黄小柔的断臂拼接在一起。
几乎是在两个影子重合的一瞬,房间里充斥着柔和的白光,裴汇朗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但与此同时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花香。
他说不清是什么花香,或者是很多花香和草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一股清新的香味,让人想起春天,让人心情变得很好、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香味飘散,睁开眼睛,裴汇朗亲眼看到黄小柔举着两只完整的手,对着月亮来回看着。
她用新长出来的手来回抓着,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去捏新手的手背,像是感到实感,她这才眼泪汪汪地奔向褚兆:“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褚兆,还有你们……裴法医,沈老师,子骞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我以为自己完了,活着的时候被欺负,死了也是个残废,下辈子估计也要做个残废……我也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上天要惩罚我才……”
“别这么想,”褚兆说,他松了一口气,“你遇到坏人不是你的错,是坏人的错。”
“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我会好的,”她露出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大大笑容,又坍缩回一个小小光球,飞进秦文川的屏幕里面。
所有人只能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谢谢”。
“别回味了,要不是褚兆说能接手,她早该走了,”秦文川冰冷的声线唤回大家的思绪,房间里面的灯“啪”的一下全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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