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他把刘奕杉拉到一边，递了一根烟过去：“黄局这事不是我不帮忙，我能帮上什么啊，你说。”
“没事帮着发发传单，打听打听孩子，”刘奕杉又开始抽烟了。
青色的烟一团一团地从他嘴里呼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埋在里头了，裴汇朗闻到烟味，尼古丁让他精神一震。
“行吧。”裴汇朗答道，但没想真的帮忙。
说实话他对失踪一类的案子没什么兴趣。
“那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裴汇朗道。
他怕刘奕杉多心，又加了一句：“我去发发传单。”
“还有，花山郊区抛尸案，多跟进跟进，好久没线索了。”
刘奕杉对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有很多案子不是说一句调查就会有结果的。
多少案子还悬而未决，多少被害人找不到尸源，还有多少嫌疑人逍遥法外……裴汇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都是命罢了。
回去的路上，裴汇朗来来回回地思忖要怎么自然地和褚兆相处，结果就是越想越不自然。
那个他回家途中必须要经过的门，总是似乎在勾引他，让他敲响。
下车之前，裴汇朗看着副驾驶的那一摞背过去的传单，还是拿了两张，对折几下，塞进口袋里，方便以后问问路人。
说起小孩，褚兆家里不就有个小男孩吗？
那个留着蘑菇头的瘦小孩，看样子和失踪的黄小柔差不多年纪……
他眉毛陡然蹙起，不会这么巧吧。
市局一有案子，褚兆这边就有一只鬼找到归宿，雷达都没这么准的，这次会不会也……
裴汇朗边上楼边犹豫要不要去问一问，到了门口，那扇一直在思绪里勾引他的门又发功了。
而他是个架不住一点点勾引的人。
他敲门了。
褚兆开门的速度很快，没有问门外站着的是谁，似乎如他所说一直在“等”裴汇朗。
他开心道：“你回来啦！”
裴汇朗一怔：“嗯。”
“我晚上做了西红柿牛腩，可能有点凉了，给你热热？”褚兆问。
“你会做饭？”裴汇朗有点惊讶，他从没见褚兆下厨。
褚兆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搓着后脑勺那的头发，要把自己搓秃：“我，我会做，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我尝尝。”裴汇朗眯起眼睛笑了。
他扫视了一圈这个越来越空的房间，小喇叭在对着手机学美妆，一个中年女人正打扫卫生，还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捧着本小说看。
注意到裴汇朗的目光，小男孩从书本当中抬起头来：“你有事？”
“我没事。”
“没事你吃点溜溜梅，别老盯着别人看，不礼貌。”
“我没盯着人看，我在盯着鬼看。”
“鬼也不行，你的视线吵到我看书了。”
裴汇朗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他是男孩，身量纤细，但性格莽撞，攻击性强，身上带着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恨不得把所有成年人都顶死。
黄小柔总不会是他吧……
这时褚兆的西红柿牛腩来了。
黑成一锅不知名的东西，味道闻起来有点焦，粘稠的状态也不像是人能吃的。
裴汇朗拿勺子舀了一勺，粘稠的液体顺着勺子淌下去，很有粘性地在空中没有拉了丝。
他吞了口口水，起身道：“我还是走吧。”
褚兆的表情很受伤：“我的厨艺真的很差吗？哥，你尝尝，就一口。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看了看碗里那种一口就能送人去西天的液体，裴汇朗问：“你确定？”
“真的，味道还不错！”褚兆仍在极力推荐。
行吧，豁出去了。
裴汇朗闭着眼睛吃了一口。
他的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他感觉到灵魂已然出窍，在头顶盘旋。
“答应我。”半晌过后，他开腔了，嗓音已经沙哑：“别再下厨了，好吗？”
褚兆：“不好吃吗？”
他眉毛拧在一起，借着裴汇朗的勺子又吃了一口巫婆汤药：“好吃的啊。”
“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没有味觉。”裴汇朗摇头。
“真有那么难吃吗……”褚兆一边歪头，一边把剩下那一碗黏糊糊的东西大口大口都吃了：“我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就只是放了点蛋白粉。”
裴汇朗嘴角一抽，他绝对还放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对了，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家里孩子丢了。”裴汇朗把传单从口袋里面拿出来，递给褚兆：“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打听打听，你这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阿飘们：“人脉广嘛。”
褚兆顿了顿。
“哥，你……你再好好看看呢，这孩子你不认识？”褚兆犹豫道。
裴汇朗往后一靠：“我怎么会认识，我今天才知道她失踪的事情，是区里一个局长的女儿。”
小喇叭听了这话，飘过来看热闹，他看看传单，又看看裴汇朗，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小喇叭道：“她不就坐在那吗？”
第68章 你不用再进梦了
裴汇朗瞳孔骤缩。
他抢过褚兆手中的传单，今天第一次仔细看上面的人。
那是一个清瘦的女孩，短发，头发服帖地剪成一个蘑菇头。
她略显冷漠地看着镜头，抿着嘴唇，脸上没有笑意，淡漠，疏离。
她和看书那个……裴汇朗以为的“男孩”重合，重合成一个青春期的少女。
“怎么了？”黄小柔再次抬头看向裴汇朗。
她已经死了。
裴汇朗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你爸在找你。”良久之后，裴汇朗道。
黄小柔点头：“我知道，我之前回家一趟，看到他很着急。但我已经死了，所以……”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裴汇朗脱口而出。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礼貌呢。”小喇叭道：“你不知道随便问冤死鬼的死因是很没礼貌的事情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当过鬼。”裴汇朗小声说。
他往椅子下面滑下去，整个人有一种无力感：“我该怎么和黄局说这事儿呢……”
随后他第一次对所有失踪案的当事人感到抱歉。
这种感觉也很新鲜，他好像比以往多了一丝同理心。
他看向这一点点同理心的来源——坐在他对面的阴险男人：“黄小柔的诡梦什么时候形成？”
褚兆摇头：“说不准，小柔还算比较稳定，说不定过段时间她自己就……放下了。”
黄小柔没说话，还是低头看书。
她漠视一切，看起来比裴汇朗还要冷血。
“好吧，等她的诡梦形成了，记得叫我。”裴汇朗说。
他把碗往褚兆那边推了推：“饭做得很好，下次不许做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李美华在的时候要天天给你做饭了。”
那一碗混合着蛋白粉和其他不知名粉末的“番茄牛腩”，又回到了褚兆手里。
“裴哥，下次诡梦，你不用去了。”褚兆说道。
裴汇朗震惊地看向他，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褚兆的黑色瞳仁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裴汇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语塞当场，憋出好几个“好”字来。
“好好好，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裴汇朗道：“不是你利用我在诡梦里面找线索的时候了？”
褚兆显得很无辜：“我没有利用你找线索……”
“是，你没有利用我，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里面来？”裴汇朗冷笑：“我的报酬怎么办？”
“我的钱给你。”褚兆说。
他说得相当轻松，显得他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贤者。
而相比之下，裴汇朗就是那个吝啬的守财奴。
“谁要你的臭钱！”裴汇朗夺门而去。
褚兆看着裴汇朗离开的地方，惆怅地挪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关门也是轻轻的，怕声音大了再次触及裴汇朗的神经，导致他再次爆发。
他半天没说话，小喇叭有点不知所措了：“你没事吧？”
“我……我不会失恋吧？”褚兆委屈巴巴地问道。
小喇叭抬手打他的脑袋，奈何自己是灵体，他的手直接穿过了褚兆的脑袋，气得他在空中跺脚。
随后小喇叭从厨房里抄起一个铲子，“梆”地砸向褚兆的后脑勺，他边打边骂：“我打死你个恋爱脑！”
***
裴汇朗郁闷了。
不只是难过于黄小柔的死，还难过于褚兆不让他再入诡梦。
这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褚兆亲手在两人之间画下一道楚河汉界，两人之间有了难以填补的巨大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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