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正义感。”裴汇朗把车停好,熄了火,用眼神催促褚兆下车。
可褚兆只是怔怔盯着他,一脸不解的神情:“可你帮过我很多次啊,白日鬼那次,在诡梦里替我挡刀,还有刚刚,你就是在帮我啊……”
“那只是因为你太笨了,如果我不帮你,你会被那些人欺负死。”
“可君子论迹不论心,而且你是警察啊,你……”
“我或许是个好警察,但却不见得是一个好人。你喜欢上的人根本不是我,只是我的面具——刚刚你说的那些都是我装的。”裴汇朗冷笑:“褚兆,你真的了解我吗?下车。”
他冷声命令道。
裴汇朗和褚兆一前一后下了车,褚兆在他后面还想解释什么,可裴汇朗突然转身,冲到他面前,似乎极力压抑着胸中的一股怒气。
“我和你说过,不要对任何人,有任何职业滤镜。”
“还有,你最好离我远点。”
裴汇朗率先上楼,他气得没有坐电梯,长腿一迈,就接连跨过几级台阶,直奔家里。
过了一会之后,裴汇朗才听到外面轻轻的开关门声音,似乎暗示着褚兆低落的心情。
他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外面没人。
裴汇朗这才赌气坐到沙发上,感受心脏在胸腔里强烈跳动。
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候跳动得都要鲜明。
这是剧烈运动后肾上腺素飙升的反应。
裴汇朗告诉大脑,试图控制这次心动。
然而他什么都控制不住,那颗心仍然不听话地剧烈跳动着,他在沙发上茫然若失地坐了许久。
***
“裴科长,你的停职令结束了,上次的案件调查完毕,犯罪嫌疑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已经都交代了,并且对整个抓捕过程没有任何疑义,您可以回来工作了。”办公室的警花胡桃说道。
她长相甜美,声音也甜甜的,裴汇朗却提不起和她闲聊的兴致。
他不咸不淡地道:“好,谢谢告知。”
“裴科长,方便的话下午就回来上班吧,您是业务骨干,局里离不开您呢。”胡桃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
裴汇朗在心里冷笑,但到底也没有发作。
只听许谨的声音从办公室那部老旧的电话里传过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咋呼:“科长!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有个钓鱼的大哥在河里发现浮尸了……”
胡桃显然是埋怨他,恼道:“你嘴怎么这么快……裴科长,我刚想跟您通风报信呢,局里确实离不开您,谁承想许谨这么不中用。”
“救救孩子吧,科长,我要不行了,那么多尸块,我拼了一个上午了,连个腿都没拼上……”
裴汇朗一听,来了几分兴致:“我这就过去。”
胡桃如释重负:“好嘞,裴科长,还是您高风亮节。”
挂了电话,裴汇朗骂道:“这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小登,一看就是刘奕杉那老东西的手笔,有案子了想起我来了,上礼拜还要让我停职不再启用。”
他虽是骂着,但还是利落地拾掇了一下自己,迅速出门了。
他在下楼之前望了一眼褚兆的房门。
房门紧闭,上面隐约可见多年的红褐色锈迹,像血迹一样爬在整个门上;而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裴汇朗突然从心底升起一点担心来,或是说……十分担心。
自从褚兆搬到他隔壁,就没有一天消停过,不是白天大喊,就是晚上嚎叫,整个一个鸡犬不宁。
可告白被拒的这几天,褚兆太安静了。
安静到裴汇朗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从没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裴汇朗捏了捏眉心,下楼开车去了。
昨晚暴雨,一个上午也没有将地上的积水晒干,泥土仍然湿漉漉、软塌塌,裴汇朗停在那里的车有几天没动了,车窗和车顶上沾满了落叶。
他用抹布把落叶尽数拂下,突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来……
有人盯着他。
绝对不是错觉。
有人盯着他。
裴汇朗直觉地将目光投向一个方向,那里除了树影什么都没有。
他狐疑地又看了一圈,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员。
“错觉?还是说我和褚兆在一起呆久了,人也变得神经质了?”裴汇朗自言自语地上了车,开走之前,他往褚兆家里瞥了一眼。
窗帘后面静悄悄的。
***
“科长,你可算来了……”许谨整个人都在发臭。
就像被水泡了好几天的人不是停尸床上的碎尸,而是他一样。
裴汇朗皱皱眉毛,嫌弃地把上身往后仰了仰,避开了许谨:“弄完之后洗澡,记得多打几遍沐浴露,好吗?你现在比狗屎还臭。”
许谨被骂,却没有太多反应,他表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提两个黑色塑料袋的刘奕杉就走了进来。
他把两个塑料袋放在地上:“还有两袋。老裴,来了?”
“托你的福。”裴汇朗笑笑:“有这几包小肉块,你的蜜月度得一定非常难得。”
“把得去了,我他妈过得太难了。”刘奕杉不管他的阴阳怪气,或者干脆没听出来,反正他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又把蹭到手心的汗抹到衣服上:“你说这犯罪分子也真是的,比王局还不管我的死活,我刚结婚,让我把这蜜月度完了有这么难吗?”
“你们说什么呢?”王局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不过他刚进来半个身子,就迅速地退了出去,隔着门板喊道:“小裴小许,你俩可得赶紧把这尸体拼上,大夏天的,太容易坏了,老放在这里影响市容……”
刘奕杉有了尸体的加持,刚刚那点说了上司坏话的忐忑已然消散在空中。
他也喊道:“好嘞王局,我一定督促他们好好工作!”
“刘奕杉!你个滚刀肉,滚出来给我查别的线索去!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在背后骂我!”王局年轻的时候是干武警的,到老了也是老当益壮,肺活量充沛,一顿狮吼震得裴汇朗双耳发麻。
裴汇朗对刘奕杉挥挥手:“你赶紧滚吧,呆在这儿给我添乱。”
“好嘞您。”刘奕杉嬉皮笑脸地滚了。
“等会,老刘。”裴汇朗打开他新拿过来的那两袋尸体,先把里面的碎尸一股脑地倒出来,然后问道:“花山郊区女尸案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刘奕杉的语气变得冷静严肃:“不过我现在有了点新思路,等有证据再和你说。”
裴汇朗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埋头工作了:“两个案子一起办,你可别厚此薄彼,那姑娘也挺惨的。”
“放心吧。”
刘奕杉一出去,就被王局抓了包,他提着刘奕杉的耳朵,骂道:“小兔崽子,是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办案那会你毛都没长齐呢,这时候在后面编排起我来了?”
“我错了王局,我错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插上尾巴就是猴。”裴汇朗低声吐槽道。
“科长,你看起来和刘队很熟,我听说你们两个是同学,是吗?”许谨又开始了他的八卦。
裴汇朗觉得,如果小喇叭还活着,那他和许谨一定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他们一个擅长收集八卦,一个擅长散布谣言,就像吃饺子,一个只吃馅,另一个只吃皮,这样的两个人,是注定要作为一对相声新人成团出道的。
“不算熟,只是同学,没说过几句话。”裴汇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他掀起眼皮看了许谨一眼,只见他正手足无措地面对一滩小块碎肉,不知如何是好。
这尸体在水中至少泡了两天,有一些部位已经被浮肿变形,实在很难拼接。
裴汇朗问:“你看,这一袋尸块就很小,方才那一袋就相对较大,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许谨回答不上来,他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苦笑道:“总不会是凶手切着切着切不动了吧?”
他本以为裴汇朗会骂他,没想到裴汇朗不但没有骂他,反而还赞赏道:“就可能是这个原因。你快开窍了。一开始有些地方好切,比如腹部,没有太多骨头,但一旦到了四肢,切起来就不是那么方便了;又或是他先开始切得很细,但切到后来,体力耗尽,没办法再保持之前的状态。所以我们先拼四肢。
“人体骨骼图你不会都忘光了吧?”裴汇朗问道。
许谨摇头:“我记着呢。”
“那就好,肉先不管了,拼骨头。你拼四肢,我来拼躯干。”裴汇朗说道。
许谨学着他的刚才的样子,打开最后一包尸袋,拿出一堆肉块,在这些尸块里面找到了被剁成两半的左手。
那只左手上挂着半枚深色美甲片,许谨叹息道:“看来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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