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铲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心的浮土。


    那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那个血窟窿流出来,就像裴汇朗刚才挖穿了某个血袋。


    它流过的地方和泥土融合,周围还挂着泛白的血沫。


    “继续挖吗?”裴汇朗问:“这个出血量,我甚至感觉人没死透。像是昨晚杀的,或者更晚。”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粗狂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园丁打扮的人正站在温室门口,死死盯着里面的裴汇朗的和褚兆。


    他怒目圆睁,表情像是恨不得杀了他们。


    “对不起,我们只是在这里看一下,主人说我们可以随意参观。”褚兆站在裴汇朗前面。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让裴汇朗感觉有点别扭。


    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怕他吗?


    园丁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他走路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像是逼问:“主人?哪个主人?”


    “女主人玛丽。”褚兆平静地说道。


    明明那园丁已经快碰到他的头了,可褚兆整个人纹丝未动。


    他在诡梦里似乎没有“恐惧”。


    裴汇朗注意到他右手握紧了,掌心里面露出一截黄色的符纸来。


    看来他的自信是有底气的。


    听到“玛丽”的名字,园丁的火气瞬间消了,两只铜铃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嘴巴勾起的弧度显示着谄媚。


    “原来是夫人的客人。”他说:“是我打扰了二位参观。不过快到了晚宴开始的时间了,我是来提醒二位客人的。”


    “好,谢谢。”褚兆的语气透着意思骄矜,与他现在的穿着倒是十分相配。


    裴汇朗意识到自己在褚兆身上还看漏了一些东西——他不仅是个阳间人,还是个教养很好的阳间人,至少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那种,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想成为的那种人。


    但在憧憬实现不了的时候,裴汇朗对“那种人”的向往变成了痛恨。


    他跟在褚兆后面,和他一起走出了温室,在出门的时候再次路过那些园艺工具。


    那里面除了花洒,还有一把铁锹。


    如果在诡梦里面杀人,那到底算不算杀人呢?


    这个问题在裴汇朗心中一闪而过。


    “裴哥,虽然可能我有点多管闲事,可现在毕竟是在诡梦里,我想嘱咐你一句。”他自顾自说着,不管裴汇朗想不想听,也没有回头:“如果餐桌上出现单数的食物,千万不要吃,吃东西也尽量要吃双数。”


    裴汇朗说:“好。”


    他暂时放下了心里那个问题。


    虽然褚兆这个人又装逼又讨厌,既圣母又白莲,可他毕竟没有害过自己,暂时罪不至死。


    两人从温室走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四周都黑漆漆的,只有山茶花庄园的古堡里面,有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从玻璃窗户透出来,洒在已经清理得很干净的地面上。


    裴汇朗问道:“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积雪就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诡梦里是必须有人清理,还是说积雪可以自动清理?”


    褚兆说:“或许是人,或许是其他东西,不太可能是自动清理的。”


    裴汇朗说:“既然是这样,那庄园里肯定还有其他佣人。”


    褚兆点点头,表示同意。


    裴汇朗问道:“你觉得昨晚不可描述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男女主人?他们在床上还能那么激烈呢?看不出来啊。”


    “不好说。”褚兆顿了一下,说道。


    他仍然没有回头,但是借着房间里的光,裴汇朗注意到他耳朵红了。


    也有点过于纯情了吧,大哥。


    裴汇朗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总不会长这么大都没和别人聊过这种话题吧?再说他也没说什么啊……


    也不知道褚兆到底想了什么,裴汇朗看到他耳朵尖越来越红了。


    数秒之后,两人走进了宴会厅。


    厅里与他们出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进门就摆放着巨大的香槟塔,整个宴会厅散发着一种纸醉金迷的气息。


    食物的香气,客人身上的香水味,酒水挥发在空气中的气味——裴汇朗简直对这个精妙的梦境叹为观止。


    然而褚兆则皱了皱眉毛,他挡住了裴汇朗继续往里面走的脚步,反而在他那只异色瞳孔的眼皮上沾上了一点……腥臭的东西。


    裴汇朗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


    香槟塔里的液体变成了鲜血,整个房间的明亮荡然无存,像是每一个角落都有黑色的东西从阴暗的影子里面爬出来。


    吊灯上结满了蜘蛛网,上面插的白蜡烛也变成了红色,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蜡烛逐渐燃烧,红色的蜡泪就滴到地上,像是有人在流血。


    “我能申请原先的待遇吗?我愿意被蒙蔽双眼,我还是更想看到刚才那副假象。”他在褚兆耳边说道。


    褚兆笑得很苦,抱歉道:“哥,你现在是非限制行为能力人,你的申请全部驳回。”


    还不等两人说完,一种难以诉说的难听音乐从里面传出来。


    舞会开始了……


    一对戴着面具的男女从他们面前走过,进入舞池中间。


    可他们的眼睛却在褚兆和裴汇朗身上停留很久。


    假面舞会。


    他们两个也跟上去,舞池里面有六对男女在共舞。


    女主人玛丽独自站着,似乎在等谁,她的身影格外显眼,她的个子在女人中间是相当高的。


    “你们又迟到了。”玛丽说:“庄园里很少来像你们这么不守时的客人!”


    她的语气生硬,听起来有点愤怒。


    还不等褚兆和裴汇朗解释,玛丽就又说:“算了,跳舞吧。”


    说完,她就离开了这里。


    褚兆和裴汇朗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不知道褚兆是怎么想的,裴汇朗反正不想和他跳舞。


    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跳的?


    可那竖瞳管家又来了,她站在更深的黑暗中,连嗓音也有些变调,像是提醒,更像是在警告:“该到跳舞的时间了,客人。”


    第34章 食不言,寝不语


    裴汇朗一怔,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管家眼睛一亮,嘶哑道:“到跳舞的时间了,客人!”


    褚兆立马牵起了裴汇朗的手,带着他走进舞池里面。


    裴汇朗是二十一世纪成长起来的年轻干部,他怎么可能会跳……舞这种小资的东西呢?


    他不会。


    他讶异的是褚兆竟然会……


    “不是,”裴汇朗一边踩褚兆的脚,一边说道,“同志,你什么成分啊?你怎么会跳这玩意儿的?”


    那狗屁乐队演奏出来的音乐根本没有调,褚兆还若无其事地跟着其他人晃动的舞步跳下去……


    “我就是进的诡梦多了,什么都学点。”褚兆腼腆地说道。


    我让你会。


    裴汇朗毫不留情地踩在褚兆右脚上。


    他微微一笑,相当无害:“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褚兆却相当宽容:“没事的哥,我皮实,随便踩。”


    裴汇朗额角暴起一点青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又踩了褚兆一脚。


    “你刚刚往我眼皮上抹的是什么?”裴汇朗问。


    褚兆声音有点犹豫:“朱砂和……鸡血。”


    “我谢谢你啊。”裴汇朗笑道。他毫不留情地又踩了褚兆一脚。


    裴汇朗突然眼前一亮,一只白鸟从褚兆身后飞过,落在晃动的人群中唯一一个静止的人身上。


    是那个和他们一起乘马车“回家”的女孩。


    她纤细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裴汇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这么一瞬间,裴汇朗一走神,踩了褚兆第三脚。


    这一脚过后,他听到了褚兆的一声闷哼。


    那女孩再次出现在人群中间。


    她脸色苍白,似乎在说着什么,裴汇朗眯起眼睛看去。


    她没有出声,但裴汇朗读懂了她的唇语:“离开这里。”


    像是一种愿望,也像某种诅咒。


    白鸟落在她肩膀,她就像白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你有看到……”裴汇朗的问题还没有成型,就见褚兆点了点头。


    裴汇朗说:“她想让我们离开。”


    “毕竟这里很危险嘛。”褚兆说道:“不过我们离开的话,进入诡梦的意义就消失了。”


    裴汇朗似乎能够渐渐跟上褚兆的舞步了,他问道:“你觉得她有可能是梦主人吗?”


    “这里面除了你我之外,谁是梦主人都有可能。”褚兆说道。


    裴汇朗知道自己无法在他嘴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了。


    但裴汇朗总觉得褚兆已经知道谁是梦主人了,他只是不说,他总是希望在诡梦里面“解决”某些事情。


    可笑,人都死了,还能解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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