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这才发现褚兆肤色很白,在夜晚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谢,咳咳,谢谢……”褚兆说。


    裴汇朗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微笑着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褚大师,你说这话我就不懂了,刚刚还优雅地问候我的祖宗十八代,现在竟然还要谢我?


    “我是个粗人,真的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想来今天的饭局,满可以拒绝我的邀约,不至于到我家里来骂我,怎么,我看起来很贱吗?”


    裴汇朗说着,往后一仰,睨视褚兆。


    “裴哥,对不起,不过你误会我了。”褚兆委屈巴巴地说道。


    他的眼睛里因为刚刚被灌了接近一瓶啤酒而红红的,还在闪着泪光:“刚刚是因为有……”


    褚兆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裴哥,你右眼现在看不见,是吗?”


    裴汇朗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确定是不是能看见。


    “小喇叭!”褚兆喊了一声。


    裴汇朗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确实感觉到房间里变凉了。


    似乎就连烤盘的温度都降低了似的,褚兆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问裴汇朗:“哥,你能看见他吗?”


    “看不见。”裴汇朗说。


    “我就说嘛。”褚兆终于释怀地笑了,似乎他已经找到了答案:“我刚才变得奇怪是因为有一种叫‘白日鬼’的小鬼附了我的身。”


    裴汇朗一挑眉:“哦?”


    “这种小鬼在古时候喜欢散布谣言,现在就喜欢附在别人身上让人性情大变。”褚兆说道:“而破解的办法就是想办法让被附身的人住口。”


    “虽然说灵师也有一些指法和符咒可以驱鬼,不过灌水这种土方子也有很多人在用……”


    他越说声音越小,一直在观察裴汇朗的脸色。


    裴汇朗嘬了口酒,不动声色,那表情在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褚兆开始着急起来,他变得异常焦虑,似乎很怕裴汇朗误解自己。


    美味的烤肉被烤成了焦炭,裴汇朗动手关了火。


    没有了火源,房间里迅速冷却下来,像一瓶放在冰箱冷冻室的饮料。


    可食物烧焦的气息却在室内快速蔓延开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苦味。


    褚兆眼里有了光亮,裴汇朗不知道他的希望从何而来。


    “文川!你可算来了……”褚兆望着身边,说道。


    裴汇朗感觉右眼一阵熟悉的刺痛,秦文川的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类,就像在表明自己的身份比其他人要高似的。


    他身边悬浮着那台老式大部头电脑,电脑的键盘在自顾自地敲击着,就算他不亲自操作,电脑也在自顾自地处理着工作。


    他面无表情:“眼盲心瞎的东西。”


    但裴汇朗一下子就听出来,秦文川是在骂自己。


    “我耳朵不聋就行,还知道谁在骂我。”裴汇朗既是在说褚兆,也是在说秦文川。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生褚兆的气,因为他刚才已经报过仇了。


    褚兆则一脸无辜:“文川,你帮我解释解释……”


    秦文川表情像是要吃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不想解释过多,想让裴汇朗继续误会下去,可又无法拒绝褚兆的请求似的。


    小喇叭看了他的表情,相当无辜地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球,藏到褚兆身后去了。


    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可刚刚张开嘴唇,裴汇朗就笑了:“哈哈哈,我逗你呢。”


    他拿着面巾纸给褚兆擦下巴上的啤酒,还揉了一把他的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秦文川的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碰他。”


    裴汇朗笑着与秦文川对视了一眼,手上揉褚兆头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他甚至又加大力度摸了两下,像摸一只小狗。


    “文,文川……我其实有事想问你来着,裴哥的眼睛……好像不是一直都能看见。”褚兆想办法转移话题。


    但他没躲开裴汇朗的掌心,反倒看起来有点享受的样子,耳垂都是红的。


    “像他这种墙头草,随时都有可能看不见。”秦文川咬牙切齿地说道。


    裴汇朗挑眉问:“墙头草?”


    “是这样的……天生的阴阳眼,叫天水碧;后天被激发出来的阴阳眼就叫墙头草。”褚兆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连忙补充道。


    裴汇朗没吭声。


    秦文川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所以我才说像他这种人不适合当灵师。要是进了诡梦,眼睛突然看不见了,我看你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褚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没事的,我带他。”


    “什么?”秦文川和裴汇朗几乎异口同声。


    “我带他进诡梦,我会保证他的安全,不会让他有事的。”褚兆说道。


    秦文川一甩袖子:“你随便吧。”


    随后,他消失在了空中,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


    小喇叭从褚兆身后钻出来,格外弱小可怜又无助,他好像很怕秦文川:“我回去睡觉了……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说完,他穿墙而出,房间里的温度明显高了一些。


    裴汇朗明知故问:“秦文川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是的,他那个人对谁都一样,”褚兆还是担任润滑剂的角色,努力让他的朋友们都友好相处,“毕竟是上级,他也不好老跟我们嬉皮笑脸的。”


    他见裴汇朗脸色还是不好,又说:“哥,其实我们私下里都管秦文川叫牢头。”


    “牢头?”裴汇朗被这外号逗笑了。


    褚兆点点头:“对,因为他成天阴着一张脸,看我们跟看犯人似的,所以我们都叫他牢头。”


    “你为什么说,会保证我的安全?”裴汇朗突然问道。


    他的问题猝不及防,他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突然的提问会让对方下意识说出真话。


    有时候刘奕杉他们在审犯人的时候也会用,裴汇朗学会了。


    “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会保护你。”褚兆拍了拍胸口。


    朋友?


    裴汇朗举起易拉罐,在易拉罐的遮挡下眯起眼睛。


    好一朵单纯的小白花。


    把所有人都当朋友,见谁不开心都会上去安慰两句,遇到朋友吵架还要在中间调和。


    没见过社会的险恶,也没见过人心的恶,谁都相信,谁都爱。


    裴汇朗心里涌起一种厌恶——像褚兆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呢?


    “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裴汇朗假装真诚地说道。


    虽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哦,对了,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裴汇朗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线来。


    他递到褚兆面前,褚兆张开双手,将那条红线手下。


    裴汇朗:“送你的。”


    说完,他亲手将那条小小的红线戴到了褚兆的右手上。


    代表着不幸和倒霉的右手。


    裴汇朗平静地笑了,但他胸膛里燃烧的是一种疯狂。


    可褚兆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在收到“礼物”的那一瞬,裴汇朗觉得他的黑眼圈都淡了许多。


    嗯?


    这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裴哥,这真的要给我吗?”褚兆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我……那个……是啊。”裴汇朗反倒被他弄懵了。


    他是刻意查过的,红线戴右手,确实不吉利。


    然而褚兆似乎将这不吉利当做糖果吞下,裴汇朗的无耻在他面前如同泡沫一样不堪一击。


    “谢谢你!”褚兆红着脸说道。


    他见烤盘上有几块肉已经烤焦,说道:“我去把它刷一下吧,不然这么吃可能不太好,不是说烤焦了的东西会致癌嘛。”


    裴汇朗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懂事弄得满头雾水。


    他瞳孔无意识地微张:“也……也不用了,我其实吃饱了。”


    “那我帮你收拾餐桌吧!”褚兆又说。


    “不用,哪有让客人收拾碗筷的道理。”裴汇朗抬手拉住了他,感觉他眼中的开心并非伪装。


    褚兆开心得像一只小蜜蜂,在裴汇朗家里没头没脑地旋转。


    他很想为裴汇朗做些什么,却找不到一丝一毫他能做的事情。


    “啪”——一种敲击的声音传来,不太大,裴汇朗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褚兆则完全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中无法自拔,压根没有听到。


    裴汇朗看他的傻样,一下子没了折磨人的兴致,挥挥手道:“你要是也吃饱了,就回家吧,明天我们都要上班。”


    “可是我什么都没为你做……你却为我做了这么多……”褚兆眼睛里亮晶晶的,让裴汇朗难以招架。


    他感觉纯洁的圣母之光要从褚兆的眼睛里面散发出来,把他这个卑鄙小人照得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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