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余城心上捅过最深的一刀。


    后来,余城得知房子被余家诈骗走,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把每件事都搞砸的他真下去找他妈了。


    向安宁每每回首这事,总忍不住问自己,再多给余城一点时间去接受,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那样?


    这个问题,向安宁现在有了答案。


    什么给余城时间,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怯懦的拖延罢了。


    “你是吗?”余城声音很轻:“你真的是吗?”


    “是。”向安宁点头:“我喜欢男的。”


    余城神情恍惚。子弹都打不穿的他,今天不仅被一根硅胶击垮了,还被继子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撞得心神俱碎,他语气微弱:“怪不得,怪不得你总和他一块睡。”


    向安宁立刻出声:“我喜欢男的这事和陆怀斟没关系——”


    “小陆。”余城打断了他,他目光锐利的看向陆怀斟,像是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案,心里有了难以置信的答案。


    “你也是吗?”


    陆怀斟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余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他缓缓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起来。


    “我竟然跟傻子一样。”


    他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流转。


    “上次在警局,我还拜托老谭把你俩安排到一个屋。”


    “我以为,我以为你俩关系好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结果是他妈的羊入虎口!”


    余城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狰狞,他猛地指向床上那根硅胶制品,在阳光里反射下,那玩意自信的展示自己肉粉色光泽。


    余城看得胸口气闷,他又指向陆怀斟,手指微微发抖。


    “这玩意谁买的?”


    “陆怀斟!是不是你!”


    陆怀斟百口莫辩:“余叔,这事......”


    “你竟然买这么邪恶的东西给我们家安宁!”


    陆怀斟抿住嘴,把辩解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太邪恶了!叔叔说的对!


    向安宁试图开口:“爸,这是我自己——”


    “你别替他说话!”


    余城看都不看他,死死盯着陆怀斟,痛心疾首,大脑里满是家长特有的直线逻辑。


    小孩不可能主动学坏,一定有人带他走歪路。


    这个人能是谁?肯定是陆怀斟这个一看就不老实的家伙干的!


    陆怀斟在这件事上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偷偷勾引过向安宁好几次。


    于是他垂着眼,老老实实的挨骂。


    “对不起余叔,是我不好。”


    不要脸的勾引自己的好兄弟。


    余城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硬压下去:“你出去。”


    闻言,陆怀斟委屈巴巴的看向兄弟,怎么办?


    本来就心里窝火的余城看了更加来气了:“还不快出去!你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吃饭吗?!”


    当下余城情绪激动,陆怀斟只好顺着他意起身离开。门合上的那一刻,余城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向安宁觉得双方有很大的信息差,他想解释,可余城抬起眼那一刻,向安宁却不知道该说了。那是他从未在余城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护崽的老鸡终于确认了狼真的蹲在鸡窝门口,满脸的警惕和后怕。


    “安宁。”余城带着未散的愤怒,缓缓坐了下来:“孩子你别怕。”


    向安宁一愣。


    “以后没人敢再拿这种东西,拿那玩意弄你了!”余城边说边把那东西抓起来丢到门外,完事还觉得手感恶心,恶寒的抖了抖。


    向安宁的表情僵在脸上。


    “陆怀斟那个滑头鬼!”余城咬着牙,气急败坏的说,“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老实仗义,从小就这样被人欺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那臭小子没少抢你营养牛奶喝!”


    他越说越来气。


    “以后他要是还敢来,我要拿扫把赶他出去。”


    向安宁终于反应过来余城在说什么。


    “爸。”向安宁的声音有点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替他说话!”余城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吗?”


    “你妈也善良!”


    向安宁这下真没话说了。


    他看着余城义愤填膺的数落陆怀斟的种种罪状,骂得浑然忘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因为他是同性恋而道心破碎。


    见此景,向安宁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如此。


    只要给余城一个靶子集中火力,他就没精力和他吵架。


    余城不是不接受向安宁是同性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如果向安宁没错,那肯定是别人错了,不是他这个父亲错了,那就是外人错了!反正,总归是有人做错了!


    这个逻辑在余城的头脑里严丝合缝,至于这个解释站不站得住脚,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眼下余城需要一个靶子,而承认自己心怀不轨的陆怀斟就是那个靶子。


    向安宁看着继父因为骂陆怀斟而重新恢复血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爸。”


    “嗯?”


    “酱油。”


    余城一愣。


    “你刚才进来,不是要找酱油吗?”


    余城这才想起来。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情严肃地叮嘱了一句:“以后离陆怀斟远点。”


    向安宁没说话。


    晚饭是余城一手操办的。


    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红烧茄子,外加一碗瘦肉汤。


    向安宁坐在饭桌边,发现这是他重生以来,这个继父第一次精力充沛到惊人,一边捣鼓饭菜一边抽出时间骂陆怀斟。


    “那小子,小时候就看他不老实。”


    “你说你也是,那种东西怎么能收呢?他要送你,你就该当场扔他脸上。你不扔,他还以为你喜欢。”


    “简直就是王八蛋!”


    向安宁低头扒饭,此时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吃完饭,他急匆匆放下碗筷说去丢垃圾。在一楼的楼梯间拐角处,看到了角落蜷缩一个大号身影。


    一米九五的个子硬生生缩成了一个球。


    “你下来了。”


    向安宁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走过去靠在墙上,低头看他:“怎么在这蹲着?”


    “这不是怕你们吵架吗。”


    “吃饭没?”


    “没。”


    “饿不饿?”


    “饿。”陆怀斟顿了顿,满脸沧桑的说:“你那个假鸡,还是丢了吧。”


    向安宁挑眉。


    “它克我。”


    陆怀斟抬起头,表情极其认真。


    “它一来,余叔连饭桌都不让我上了。”他模仿起余城看他时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余叔肯定恨死我了,都怪它!”


    这形容怪怪的,向安宁憋着笑,“谁叫你想的馊主意。”


    “不馊啊,事情这不是完美解决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太寻常,“你该补偿我。”


    “补偿?”


    “待会。


    你爸睡着以后,


    你下来,


    到楼梯间。


    跟我偷情。”


    夜风从楼道的通风窗灌进来,树丛被风吹得窸窣响,远处谁家的电视里还在放晚间新闻。


    “这里冷,你记得带件外套。”


    第85章


    晚上十点,向安宁轻手轻脚推开防盗门,下去前在玄关顿了顿,最终还是捞起搭在鞋柜上的外套。


    楼下的陆怀斟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昏黄的声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铺在地上。


    看见来人,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人拽进了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我以为你不下来了。”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埋怨,尾音却藏不住雀跃。


    “我爸九点半才睡踏实。”向安宁抬手挡开他凑过来的嘴,偏头扫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有监控,别乱来。我下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陆怀斟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哦那个啊。假的,没接网线也没插内存卡,就是个亮红灯的壳子。”


    向安宁:“也就你闲得没事研究这个。”


    话音刚落,陆怀斟又凑了上来,“亲一口。”


    向安宁再次伸手推开,板着脸:“好好讲话,别动手动脚。”


    三番五次被拒的陆怀斟也不恼,他指了指楼梯口靠墙的地方,那里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叶子被穿堂风吹得发脆发黄。


    不知道是哪家住户嫌养不活丢出来的。


    “看见这棵植物了吗?”


    “看见了,一盆快死的绿萝。”


    “是槲寄生。”陆怀斟一本正经地坚持,“西方的规矩,槲寄生下必须亲嘴,不亲不吉利。今天你爸乔迁新居,你总不想他住得不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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