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铸孚先伸出手:“你好。”


    向安宁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力道:“我叫向安宁。”


    “你谭叔说你没犯事,你是来报案的。”余城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知道他是报案人后松了口气。


    “对。”向安宁松开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谭?


    向安宁打量他的同时,谭铸孚也在看着他。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他面前紧张局促、装腔作势,但眼前这个学生站在这里,不卑不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余城这个儿子,很不简单。


    “托你福,今天叔叔我算是寻到亲了。”他眯起眼冲他笑了下,随后抬头表情一变,对后面几个民警说:“材料给我看看。”


    谭铸孚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微微拧起来。


    哪怕坐到他这个位置,也想象不出来这个金额在学校宿舍里出现是什么概念。


    他合上本子:“全部属实?”


    向安宁点头。


    谭铸孚没有再多说其他的,颔首只说了一句:“你把证据保存好。这个案子我会盯着,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辅导员自从看见来人,就一直站在墙角装死。脸上那颜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白里透着青,像一块搁了好几天的霉豆腐。


    两杠三星。


    他盯着谭铸孚肩上的警衔,吞咽口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有这种关系你倒是早点说啊!早说我至于费那么大劲干嘛!给我自己找不痛快吗!


    “今天时间不早了。”谭铸孚收回目光,气场全开,三言两语就把众人焦躁的心压下,“你们宿舍这两天没法住,我在附近给你们定了几间宾馆。今晚先在这里歇脚。老余,你先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宾馆不大,胜在干净。


    都是双人间,向安宁进房间后,直接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的事。


    谭?战友?沈茶?


    这些关系之间,是不是有条他尚未理清楚的线。


    向安宁想了许久,待他回过神才意识到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陆怀斟怎么今天晚上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他扭头看过去。


    只见陆怀斟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侧着身蜷缩,明明牛高马大的身体几乎把床占满,但就是莫名很可怜。


    “陆怀斟?”向安宁感觉他肩膀在微微颤抖,他错愕的站起来,走过去,“你在哭?”


    对方慢慢翻过身。


    没哭,但是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紧抿着。


    他看向安宁,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委屈:“我们的孩子没了。”


    向安宁顿住脚步,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那叫我们的作品。”


    第54章


    “作品、结晶、孩子、成果不都一个意思吗。”陆怀斟坐直身,恶狠狠的嘀咕:“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想干嘛?”向安宁严肃道:“这事交给专业的人办,你老老实实呆着。”


    “可是——”陆怀斟愤愤不平。


    “没有可是。”向安宁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手一扬抛过去,“拿着。”


    东西落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滚到陆怀斟身边,他定睛一看,是他之前装了按摩视频的U盘。


    U盘没遭殃,但电脑报废了。想到这件事,他心里愈发难受,垂下眼,声音闷在喉咙里,瓮声瓮气:“我现在没心情看。”


    “......让你拿着就拿着。”向安宁知道他肯定想歪了,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搭他话,转身从柜台上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今天讲太多话,他口渴的厉害。


    向安宁往浴室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水汽。


    他推门进去,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洗的澡?”


    陆怀斟应了声,说自己一进门就先去冲了澡。


    向安宁刚才在想事情,居然完全没注意到了。


    他丢下一句:“行,那我去洗澡,你就自己在这熬着吧。”


    说完便关上浴室门。


    等向安宁洗漱完出来,房间里的大灯已经被关掉,只留着床头一盏小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静静笼着两个单人床铺。


    陆怀斟侧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埋在里面,远远的看像团鼓起的小山包。


    今天情绪大起大落,想来陆怀斟大概是真的熬不住犯困了。


    向安宁心头还萦绕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没再多琢磨旁人,他只觉得莫名口干舌燥,又仰头喝了两口水,随手把水瓶搁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下准备睡觉。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忍不住盘算起来,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得找个由头,旁敲侧击问问余城那个战友的情况,不能太过直白,免得引起怀疑。


    心底那个大胆的猜测越发明晰。


    他越琢磨越觉得事情没表面看着这么简单,看似无关的几件事,隐隐像是被一根线牵着,只是眼下还抓不住关键,只能先慢慢打探,一步步理清头绪。


    正兀自沉在思绪里,身上的被子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一股温热的气息挤了进来。


    陆怀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了床,掀开被角,毫无顾忌的径直钻了进来。


    向安宁倏然睁开眼,看向身上的人:“干嘛?”


    “你是不是睡不着。”陆怀斟刻意压低了嗓音,气息拂在耳畔,“别想那么多,要不要放松一下?”


    “要不是你爬上来,我已经睡着了。”向安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抬手推了下对方,催促他下去:“回去睡,我不需要。”


    陆怀斟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不需要吗?那你需要什么?”


    “显而易见,我现在需要睡眠。”向安宁皮笑肉不笑的回他。


    “你睡得着吗?可为什么我睡不着。”陆怀斟声调慢慢沉下去,裹着一层极少见的茫然,“安宁,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


    向安宁一愣,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我很努力。”


    “努力学着做一个面面俱到的人,想像你一样,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我似乎......只是个普通人,就像今天的事情,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听说你损失那么大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特别没用,心里也堵得发慌,很难受。”


    这些想法,他平时根本不好意思往外说。


    只有像现在这样,关了灯躲在被子里,才敢说两句。


    他顿了顿,撇过脸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神情,语气寂寥:“今天我才发觉,现在没人能欺负你,你也不需要别人保护。”我也很久没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他的每个字都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声音越说越低,低得像在只说给自己听。


    向安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两指捏着对方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掰正过来。


    屋内昏暗,借着床头灯勉强能看清。


    陆怀斟整张脸都绷得很紧,下颌抿得死死的。


    这副模样向安宁很熟悉,每次陆怀斟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


    强压下所有情绪,在一个点上钻牛角尖,不撞得头破血流绝不回头。


    “你怎么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向安宁声音跟着放轻。


    陆怀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脑子里一直在不受控制的冒出零碎又模糊的画面,和电视雪花信号一样,若有若无的画面闪个不停


    很多画面他明明从没亲眼见过,可每一帧都逼真得让他心头发紧。


    画面里的向安宁神情冷淡,脸上没半点笑意,独自喝酒,低头签东西,周身总都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孤独,半点开心的影子都没有。


    陆怀斟心里堵得发慌,怎么也想不通大脑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些奇怪的画面。


    但一看见这些画面,浓烈的不安就会浸满他的心头,五脏六腑都莫名跟着抽搐,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恐惧感几乎吞噬他的所有情绪。


    这些画面怎么抓都抓不住,越是想看的真切记住,越是想不起来细节。


    “安宁。”陆怀斟嗓子发哑,语气里全是忐忑,“你......是不是以后不需要我了?”


    向安宁依旧不懂对方突如其来的低落伤感,不带侮辱性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让他冷静。


    “别瞎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是需要我?”陆怀斟胸口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目光定定看着他:“那你现在真的睡得着吗?要不要,稍微放松一下?”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绒毛。


    床头灯昏沉,把陆怀斟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反着亮光,格外深邃,几乎要把人的心都吸进去。


    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对方竟然那么在意。向安宁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无意识地點了點頭:“嗯。把今天在操场没亲完的亲完吧。”


    陆怀斟如释重负的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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