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东倒西歪,菜刚上齐。


    主位坐着一个男生,单眼皮,薄嘴唇,尖下巴,一脸的刻薄相,他就是李桂金的儿子,余睿泽。


    门开的瞬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余睿泽看见向安宁,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堆起笑:“哟,安宁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向安宁没理他,在空着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陆怀斟跟着坐下,打量一圈,皱起眉。


    这桌上的人他一个不认识。有几个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痘印,看人的眼神却已经有股混社会成年人那种市侩。


    “这是你朋友?”有人问余睿泽。


    “亲戚。”余睿泽笑,“我之前说过的,长得特好那个亲戚。想不起来?就我小叔带过来的继子,跟我算半个兄弟。”


    “哦——”那人拉长调子,目光在向安宁脸上转了一圈。


    向安宁那张脸确实招眼。


    肤色特白,五官像画出来的一样精致,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阴柔,是静,气质相当独特。


    桌上几个女生多看了两眼,被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捅回去。


    “来,喝酒。”余睿泽给向安宁倒了杯啤酒,“毕业了,放松放松,别整天绷着个脸。”


    向安宁没动那杯酒,拿起桌上的小番茄,咬了一口。


    气氛有点僵。


    余睿泽也不恼,笑眯眯地跟旁边人聊天。


    聊高考,聊情侣分手,聊谁谁谁去了哪个城市打工。


    聊着聊着,话题突然拐了个弯。


    “对了,说到<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情侣,”余睿泽一拍脑袋,“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到点有意思的。”


    他从脚边拿起一个书包,掏出个本子。


    深蓝色封皮,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什么东西?错题本?”有人打趣


    “可别闹了,考都考完了还错题本。”余睿泽哭笑不得,他打量着向安宁的表情,嘴角一勾,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高一三班,向安宁,三月十二日,晴。”


    陆怀斟吸入食物的动作一顿。


    “‘今天体育课,看见隔壁班的男生打篮球。他脱了外套,里面是白色背心,汗把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


    陆怀斟腾地站起来,筷子一扔,椅子腿刺啦声响起,他暴怒:“余睿泽你他妈——”


    向安宁伸手,按在他小臂上。


    陆怀斟喘着粗气,低头看他。向安宁没抬头,也没使劲,就是轻轻按着,手指搭在那儿。


    “坐下。”


    陆怀斟愣了两秒,以为他是怕这事传到家长耳朵里。他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到底还是坐回去了。


    椅子腿狠狠刮了下地面。


    他闷声拿起桌上开了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余睿泽,像要把人盯出个洞。


    其他人见状,瞬间反应过来余睿泽念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那个白净男生的日记本啊。


    “别激动啊,安宁都没生气,你急什么。”余睿泽刚开始被对方动作吓了一跳,看向安宁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瞬间有了底气,低头继续念,声音抑扬顿挫:“‘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他。回教室后脑子里还是他。我是不是......’”


    他停下来,笑着看向安宁:“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安宁,你当时写的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向安宁。


    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脸红?慌张?害羞?惊恐?


    向安宁咽下那颗小番茄,拿起纸巾擦擦手指。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


    那张脸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分外吸睛,眉眼懒懒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移不开眼。


    有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向安宁看着余睿泽,语气平平的:“念完了?”


    余睿泽愣住。


    “没念完接着念。”向安宁说,“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余睿泽脸上的笑僵住。


    “高一写的。”向安宁拿起第二颗小番茄,抛着玩,“现在高考都考完了,你珍藏它这么久,就为了今晚?”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向安宁的语气太奇怪了。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强假镇定的模样,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余睿泽想说什么。


    “我什么?”向安宁打断他,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那几个刚才露出恶心表情的男生,被他扫过时莫名其妙低下头。那几个咽口水的,眼神躲闪,又想看又不敢看。


    “日记里写的没错,”他说,“我是喜欢男的。”


    满桌寂静。


    “所以呢?”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们有人想做我的胯/下之臣?”


    陆怀斟一口啤酒喷出来。


    满桌人像被点了穴。那几个女生瞪大眼睛,那几个男生脸色涨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余睿泽拿着日记本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来想看的反应,是向安宁无地自容的尴尬,是向安宁落荒而逃的狼狈。


    而不是像皇帝一样坐在那问:谁想做我的胯/下之臣。


    见没人敢搭话,向安宁站起来,手里的半颗小番茄随手一抛。


    不偏不倚,正中余睿泽面前的酒杯。


    酒水溅了半桌。


    余睿泽哎呦一声跳起来,下意识把日记本往怀里一揣,护得严严实实。


    “走了。”


    他拍拍陆怀斟的肩,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下众人。


    “日记看完了记得还我。”向安宁想起什么一样,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几天你有空回来一趟的话,记得把我房间的里你衣物收拾走,我要搬回来住。”


    随后,门咔的一声轻轻关上。


    包厢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有人小声问:“他......他刚才说什么?”


    没人回答。


    楼道里,陆怀斟追上来,一脸见鬼的表情:“你!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哎呀你怎么不让我打他一顿!”


    “喘口气,慢慢说。”向安宁帮他顺气。


    “你是故意吓余睿泽的?”陆怀斟才从发小的暴言中缓过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吐出一句:“那帮人明天能把你的事传遍全校,要不我还是上去打一顿让他们闭嘴?”


    “没事,传呗。”他不急不缓的说,“传得越广越好。”


    陆怀斟愣住。


    向安宁推开酒店的门。夜间的闷热总算是散去了,丝丝微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二十年前,他因为这本日记躲了余睿泽好几年,家不敢回,就怕他再拿出来念。


    二十年后回来再看。


    就这?


    这个余睿泽最好多帮他宣传宣传同性恋的事情,到时候帅哥们自己找上门,省得他一个个去认。


    第3章


    徐徐夜风吹散向安宁心头的闷浊,他站在路边垃圾桶旁,在陆怀斟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抽完一根烟。


    他把捻灭的烟蒂丢到垃圾桶,朝发小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陆怀斟急忙跟上:“不回家吗?还去哪?”


    “酒吧。”


    这家五星级酒店旁边就是酒吧一条街,藏在巷子里。向安宁七拐八绕,轻车熟路的摸到一家门脸不大的清吧。


    里头灯光昏黄,这个点人不多,三五桌散着,吧台边坐着几个落单的。


    向安宁带着愣头青发小刚坐下,余光扫到吧台里站着个人。


    年轻的小酒保,白净,眉眼清秀,纯得像没沾过灰。他穿着掐腰的小<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衬得腰窄腿长,站在昏暗的吧台后面,整个人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吧台上有个油腻的中年顾客,趁着小酒保送酒的间隙,摸了一把他的手背,暧昧不明的说:”小茶茶,这个月业绩够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向安宁愣了会。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太快,没抓住。


    向安宁收回视线的同一时间,他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萃。


    向安宁盯着那个名字,怔住。


    陈萃?谁?


    “谁啊?”陆怀斟凑过来看,一脸惊讶,“你怎么不接?这不是你男朋友吗?”


    向安宁抬眼看他。


    男朋友?


    “就那个隔壁体校的,”陆怀斟比划着三围,“黑皮,打篮球那个。你追了两星期才追到手,忘了?”


    记忆缓缓归位。


    想起来了。


    他的第一任男朋友。


    最纯爱的时候谈的,只拉过手走操场,嘴都没敢亲。


    向安宁皱着眉回忆。


    好像是高考前两个月告的白,那段时间他压力大,每天做题做到凌晨,看着教室里成双成对的学习小组,突然就特别想谈个恋爱。


    没谈过,就是突发奇想的很想试。


    他当时是这么跟陆怀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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