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被抽走,向安宁维持着姿势没动。
他歪了歪头:“可能吧。”
重生这事,要跟他说么?
算了。
说了也是被当神经病。
向安宁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房间门就被人猛砸了几下,震天响。
“砰砰砰!”
“开门!大中午的关着门干什么?”
女人的嗓门又尖又利:“向安宁!这都几点了还睡呢?高考都考完了还窝着,等谁伺候你?”
另一个声音夹在中间,低三下四的:“婶子,你收摊回来了?能不能小点声,安宁和朋友还在午睡......”
向安宁一愣。
这个声音是余城,他的继父。
“我嗓门就那么大!天生的!”李桂金越骂越来劲,“我天不亮就出去摆摊,累死累活养这一大家子,他可倒好,在家睡大觉?!”
“婶子你小点声......”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她冲余城啐了一口,“养别人儿子养上瘾了是吧?当初说好供到高考,怎么,现在还想供大学?我告诉你余城,别指望我们出一分钱!”
“婶子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没打算找大家借钱。”余城尴尬至极,无助的看了眼儿子的房门。
“哟!你有钱呐?有钱怎么不早说?咱妈上个月住院你怎么就只掏了两千?好你个余城,你心眼也忒多了!向安宁这小屁孩就是跟着你不学好!”女人语速跟机关枪一样,“懂事的孩子高考完都出去打工,你让他闲坐家里,衣食住行哪个不要公家出钱!”
“我们交了伙食费......”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余城被吼得退了一步,“可他刚回家没几天,之前都在学校住宿......”
屋里,陆怀斟听得直皱眉。
这房子是向安宁亲妈留的,如今被这帮人住着,倒像他们是主人,向安宁才是那个来打秋风的。
简直倒反天罡。
他扭头看向安宁,“天天这样吵也不是办——”他声音戛然而止。
陆怀斟发现向安宁的表情很不对劲,那张脸白得像纸,衬得眉眼像画上去的,眼下泛着淡淡青痕,嘴唇干裂,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
表情很奇怪,淡淡的,有股捉摸不透的阴郁,厌倦中带着讥讽,十分耐人寻味。
陆怀斟下床,走过去,把他脸掰正面向自己:“不高兴?”
向安宁垂下眼。
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盖住古井无波的眼,也盖住了他似有似无的冷意。他没应声,反手往陆怀斟兜里探:“没烟了?”
“有也不给。”陆怀斟盯着他,没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心想或许对方是被是家里事烦的。
“去我家住?”陆怀斟说。
向安宁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落在窗台铁栅栏上,落在那床缺了好几根竹条的凉席上,最后收回来,摇了摇头。
“不去。”
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家。
第2章
上辈子也有这一遭。
当时他怎么做的?门一摔冲出去,当天就搬到了陆怀斟家。
逃避,眼不见为净。
后来余城打过几个电话,他没接。再后来这事就像其他很多事一样,被他扔在身后。
现在带着二十年的阅历坐在这儿听,倒听出点别的意思。
曾经觉得天塌了的事,不过尔尔。
曾经把他气得浑身发抖的人,其实也就那样。
外头余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李桂金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会,突然炸开,连屋外的蝉都被惊哑了。
“你什么意思?余城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向安宁歪了歪头。
上辈子这时候他已经摔门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陆怀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后爸说啥了?”
向安宁摇头,他也好奇。
外头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告诉你余城,你就是一个残废!当初要不是我家建平收留你,你早饿死街头了!”
“收留?”余城的声音突然拔高。
向安宁一愣。
他从来没听过余城这么大声说话。
“是,建平是我亲弟,当年我退伍没地方去,他收留了我。”余城的声音在抖,但字字清楚,“可我的退伍金呢?三万二,我一分没留,全给了建平。说是收留,其实就是给口饭吃,我住的是柴房,干的也全是苦力。”
“就你那点钱能干嘛!给口饭吃?你个白眼狼,你们老余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婶子。”余城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腿是伤了,不是死了。这些年我忍着,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可我还是那句话,安宁他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这房子永远都是安宁的。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其他人没资格说。”
屋外彻底静了。
李桂金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你等着。”她撂下这三个字。
屋外蝉鸣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很久,门外响起余城的声音,隔着门,低低的也不管屋内人有没有听见:“安宁......晚饭在锅里。”
犹豫了会,脚步拖拖沓沓,最终还是走了。
陆怀斟放松的往床头一靠:“你后爸,一直这样?”
“嗯。”向安宁回过神。
“窝囊。”
向安宁没吭声。
余城确实是窝囊。
当年他妈改嫁过来,余城拍着胸脯说会把安宁当亲儿子养。
后来他妈走了,余城倒是没食言,可惜他做不了主。他亲哥余建平一家三口搬进来,占了主卧占次卧,最后连这间厕所改的鸽子笼都是余城求来的。
“就让他这么被骂?”
“不然呢?”向安宁语气淡淡的,没有情绪波动:“他现在挨两句骂,到时候死了见到我妈,能少跪两小时搓衣板,划算。”
陆怀斟噎住。
他发现这个发小睡了一觉起来,整个人都不太对。
看人有种隔着层薄膜的抽离感,表情又淡又冷,讲话还阴阳怪气的,实在猜不透他这是怎么了。
外头彻底安静,他们也没了睡觉的心思。
陆怀斟热得受不了,把背心脱了甩一边,赤着上身躺凉席上,拿蒲扇用力扇。
他高三再忙也会挤出时间去打球,身体晒成小麦色,肩膀宽,腰窄,才刚成年腹肌轮廓就隐隐显出来,汗珠顺着人鱼线往下淌。
他躺了会,敏锐的察觉到一道视线,抬起头。
向安宁正盯着他看。
“干嘛?”陆怀斟把背心捡回来盖肚皮上,“今天热,不会着凉的。”
向安宁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刚才那眼神,像看什么珍贵的保护动物,特有父爱。”
“别到处认爹。”向安宁又看了一眼,感叹道,“不过你确实挺珍贵。这会儿还能吃能睡能发情,跟头小公牛似的。”
陆怀斟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一脚踹过去:“你他妈才发情!”
向安宁侧身躲开,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候的陆怀斟,满脑子只有三件事:打球,吃饭,打飞机。真的跟头小公牛一模一样。
陆怀斟踹完人,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晚聚会咱别去了。余睿泽在群里说有朋友介绍给我们,那小子能有什么好事。”
余睿泽。他婶子李桂金的儿子,跟向安宁一个学校一个班。
现在余睿泽住的那屋,本来是向安宁的房间。
向安宁他想起来了一些事。
上辈子就是这事之后,他彻底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傻乎乎的离家出走一去不复返,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房子早被人过户卖掉了。
这辈子......
“晚上有事没?”他问。
陆怀斟一愣:“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向安宁说,“有人攒了局,不去可惜了。”
晚上七点,向安宁出现在K市最贵的五星酒店门口。
大堂门口的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见人就鞠躬。大堂里冷气足得跟不要钱似的,地上铺的大理石拖得一尘不染,低头还能照见自己的脸。
陆怀斟跟在后头,一脸懵:“你来这儿干嘛?吃饭?”这地方他路过无数回,从来没进来过。他低头看自己的装扮,T恤,牛仔裤,球鞋,鞋边还沾着泥。
他不自然的往向安宁那边凑了凑:“我钱没带够。”不知道200块钱能吃几个菜。
向安宁面色如常,带着人穿过大堂往电梯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来过上百回。
“不用钱。”他说,“有人请客。”
“谁?”
“余睿泽。”
陆怀斟脚步一顿:“那能有好饭?”
“有没有好饭不知道。”向安宁按下电梯,“但肯定有好戏。”
二楼包厢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七八个人正围着圆桌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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