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张嗯嗯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沈主镰刚才和他嘱托的事情,也表示认可。
嗯嗯,说的对,戒指很重要,不可以弄丢。
张嗯嗯用拧螺丝的手法,慢悠悠把钻戒从手指上转出来,攥在手掌心里。
张嗯嗯走到门边,他本意是蹲下来,结果两条腿不听使唤的跪下去。
张嗯嗯的动作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他认真的把手越过门槛,手掌朝上摊开,小心翼翼的转圈,直到钻戒从他的手掌心里掉下去,像小树苗,稳稳的种在门槛那边的地毯里。
既然戒指很重要,那张嗯嗯就把戒指还给你。
但沈主镰的眉眼突突直跳,如果说左眼跳灾的话,那他的左眼便一直在打鼓,大概是堪比世界末日的灾难要来了。
沈主镰本来就难受的心脏,更是在这一瞬间,捏紧到了几乎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程度。
他和死,差不多只差一口气没喘上来的差距,只可惜他的肺还在使劲喘气,苦苦维持他这条酸酸苦苦的伤心命。
“我不是要你把戒指还给我,我是……”沈主镰迅速捡起戒指。
张嗯嗯摇头摆手,怎么也不肯重新接受戒指。
张嗯嗯的此番动作并不是要气沈主镰,或者说是在闹小脾气,他仅仅只是觉得戒指的确很重要,所以要交给聪明的人保管。
阿金把张嗯嗯往回拉,自然地护在身后:“就跟我住几天,至于吗?嗯嗯我们走。”
张嗯嗯“哎”了一下。
阿金再一次教张嗯嗯:“跟你老公说拜拜。”
张嗯嗯把两个手掌搓在一起,捂在嘴巴上吹出两口气,有样学样的说:“嗷嗯,啵啵。”
张嗯嗯成功达成四个字全念错。
阿金提醒:“笨蛋,是老公拜拜。”
张嗯嗯赶紧左手捂阿金的嘴巴,右手捂自己的嘴巴,脸上浮出小新娘出嫁的娇羞怯意,粉白的脸蛋藏在小小的巴掌后面轻轻摇头,咬着嘴巴哼出不愿意的婉拒声:“不要,不要。”
张嗯嗯不是阿金的老公,阿金不可以喊张嗯嗯作老公。
阿金的手勾着张嗯嗯肩上的双肩包提手,往上拽了一下,当做对张嗯嗯笨笨的警告。
张嗯嗯再一次的吻着手心,又把手心送到沈主镰面前去,轻轻的“啵啵”两声。
“你干嘛不跟上?”阿金看了一眼沈主镰。
沈主镰迟疑的看回去。
阿金把手点在手腕上,尽管那里并没有手表:“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你要我自己掏钱打车?”
“对,你没钱。”沈主镰带上门,顺手就把地上的张嗯嗯捞起来,抱在怀里坐着。
张嗯嗯还在吻着手心发出“啵啵”的声音,他仍没研究明白“拜拜”是怎么说的。
阿金伸出手,冲沈主镰指指点点,气愤强调:“不是没钱!是节俭!”
张嗯嗯扭头,一碗水端平,他也冲阿金“啵啵”了两下。
“笨蛋张嗯嗯!笨蛋沈主镰!”
阿金的手开始指指点点面前两个人。
沈主镰开车把张嗯嗯送到阿金的住处。
阿金租住在市中心里的城中村里,这片区域寸土寸金,对于市政府已经是拆不起的程度,几十年的自建破楼们就这样手牵手,脸贴脸,苟延残喘在金碧辉煌的市中心阴影里。
房租不算很高,地段顶级,出行方便,就是楼破了些。
但楼里面还是干净整洁,应有尽有,楼下一路过去都是小吃摊,可把张嗯嗯香迷糊了,吧唧了一路的嘴巴。
阿金只允许沈主镰送到楼下,没允许他上楼,更不许他跟上门。
到了楼梯口,阿金摆手驱赶。
张嗯嗯冲沈主镰招手:“啵——啵——拜拜,”扭头便兴奋的冲上楼梯。
沈主镰只能停在半米远的地方,目送张嗯嗯从他面前越走越小,张嗯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小到消失,就直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沈主镰靠着车门,深呼吸一口气,他茫然地从口袋里翻着什么,翻来覆去才想起——自己早就为张嗯嗯戒烟了。
沈主镰的手还在翻,也不过是手掌心里多攥了一枚戒指,更加让他难以呼吸。
夏天的高温果然是让人难以呼吸,他想今天的温度是不是有四十度?空气真是堪比火山口附近,又沉重又浑浊,还混着许多不清不楚的颗粒。
沈主镰嫌弃地打量楼下的商贩们,环境也很脏,吃的也不好,叫卖声嘈杂混乱,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张嗯嗯成长。
张嗯嗯还没到阿金家,沈主镰就开始后悔把张嗯嗯送给阿金这件事,他现在应该立刻冲上楼,然后拦腰抱住张嗯嗯,把人塞进车里带回家。
但沈主镰最终也没这么做,他站了一会,如同一只丧家犬,灰溜溜开车离开。
沈主镰住的地方属于高新区,这里只有在上班的时间才会热闹,大部分的人只把这里当做工作地点,很少有人会在这一片区域生活,于是乎,公寓楼下冷冷清清,连摆摊叫卖的小贩都绕着这一片走。
和阿金住的地方属于两个极端,从极端的热闹,走向极端的安静,连风都沉闷的盖下来,掀不起半点涟漪。
沈主镰上楼,开门花了点时间,做了一段不短的心理建设,但打开门没有张嗯嗯扑过来,仍然让他结结实实的难受了好一下。
几天就好了。
沈主镰安慰自己,他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
沈主镰踏过客厅,打算往浴室的方向走,但走过去又折回客厅。
沙发上,枕头做的巢穴已经塌掉了,大小不一的枕头胡乱的堆放在一起,像地震过后的废墟,急需人搭一把手。
沈主镰把枕头拿起来,一一归位,习惯性挑了个沙发边坐下。
还有很多东西都等着沈主镰收拾,地上的认字卡片、咬出牙印的电视机遥控器、单只的袜子、饼干渣、牛奶渍。
还有沙发上被张嗯嗯屁股坐出来的凹陷,久久没有复原。
沈主镰把这些事情都抛在一边,艰难的一头钻进浴室里。
侧目看过去,门边当然不会长着白蘑菇,但长了一只鸭子,是陪张嗯嗯洗澡的玩具。
沈主镰捡起鸭子,送回浴缸里。
他自己快速冲了个水,又逃难似的往卧室里去。
但这个家并没有沈主镰的落脚地,他去了床上,必然会看见曾经他和张嗯嗯一起贴着的两张小狗贴纸,小狗贴纸依旧光鲜如初,颜色明亮。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贴在一起,就像挂在新婚夫妻床头的结婚照,也像大红喜字。
满屋子的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就跟下过雨的老街道,看上去正常平静,实际一脚走过去,砖块下的积水立刻如地雷爆发。
沈主镰扶额,动弹不得,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他不是和妻子离开这么简单,他现在正在同时经历和情人分手,和爱人分居,以及和孩子分离,三重打击。
一夜之间没了老婆,也没了孩子。
沈主镰坐在床边,捏着手机,手指悬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沈主镰再一次劝自己——没关系的,张嗯嗯只是出去玩几天,很快,也许明天他就会哭着喊要回家。
很快就会回来的。
嘟——嘟——
嘟——嘟——
“您拨的号码……”
沈主镰捏着手机,不死心。
嘟——嘟——
“怎么啦?”沈奇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大咧咧喊出来。
沈主镰犹犹豫豫,从惨败的唇齿里嗫喏出一句:“张嗯嗯他走了。”
沈奇逸大叫一声:“张嗯嗯他死了?!”
沈主镰连忙否认:“不是!就是……走了。”
“他把你甩了?”沈奇逸的声音像起床铃那般,一声比一声高,难以置信的尖叫:“张嗯嗯能把你甩了?!”
沈主镰啧了一声,不爽的反驳:“不是被甩,再说了张嗯嗯很聪明,你不要看轻他。”
沈奇逸只是倒吸气,这事带给他的震惊太强烈。
沈主镰见沈奇逸不信他的话,他只能继续他苍白的解释:“张嗯嗯只是和他的朋友出去玩几天。”
沈奇逸压着话尾追问:“玩几天?”
沈主镰的嘴皮子碰碰,敲下死白死白的两个字——【几天】
沈奇逸一早就猜他要这样说,呵呵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日期。”
“……”沈主镰的嘴唇光碰,不出声,好半晌才万分无奈的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沈奇逸想也没想,直接把沈主镰最不愿意听的答案直愣愣说出来——“那就是不回来。”
沈主镰哑了,刻薄的嘴唇这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又一下的酝酿,酝酿不出半句讥讽反驳,干巴巴的喉咙里只说得出一句老实巴交的埋怨。
“你说话好难听。”
沈奇逸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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